鄭芝龍雖得意兒子是童生,卻沒得意到忘形的地步。
威遠侯如此看中鄭森,拉攏之意溢于言表,內中意圖,還用說嗎?
于是侍奉愈發殷勤,接風晚宴那叫一個豐盛奢華。
山珍海味就不用說了,什么暹羅歌姬,什么安南舞姬,什么扶桑劍道,什么波斯肚皮,通通安排上。
邯鄲學步,靡靡之音,縱是皇帝也沒有這般享受,直令人沉醉其中,流連忘返。
第二日,陳子履叫來鄭家四兄弟,商議復臺大計。
特意點了鄭森,令其在旁磨墨侍奉。
鄭芝龍升任廈門巡海總兵,主要任務就是對抗荷蘭人,這幾年他從戰、商兩方面著手,做出不少成績。
戰的方面,船隊常年出動,近則海峽巡邏,遠則繞道島東大洋,與落單荷蘭船交戰。
商的方面,禁止中國商船駛往巴達維亞、大員及其附近地方,禁止與荷蘭人交易。
再加上濟州水師在日本海攔截,荷方交易量大減,貨物大量積壓,日子非常難過。
不過,荷屬東印度公司畢竟風頭正勁,面對這樣的極限施壓,非但并未膽寒,反而持續增兵,試圖與廈門再次決戰。
現下安平堡(熱蘭遮城)約有一千八百名駐軍,赤坎堡(普羅民遮城)為犄角,約有七百名駐軍。
海上則有鹿特丹斯巴達號,阿賈克斯之巖號,瓦爾蒙德號、雄雞號、泰瑟爾號、海堡號等六艘蓋倫船常駐。
又有劉香、諸彩老等閩粵海盜,甘愿做荷蘭人的馬前卒,約有大小船只五六十艘。
尚可喜、周文郁在旁傾聽,臉上均露不屑之色。
荷屬什么公司來著,果然沒多大魄力,增兵扣扣搜搜的,讓人笑話。
兩千多駐軍,還要分守兩城,能干點啥。
就當守軍都如八旗兵威猛,眼見王師大軍來襲,還不趕緊逃命?
至于海上戰船,就更不怕了。
蓋倫船確實又大又猛,可明軍也有兩艘——鄭芝龍曾繳獲一艘小的。
兩艘兌掉兩艘,其余四船以兩三百船圍攻,沒有拿不下的道理。
唯劉香、諸彩老等海盜麻煩,數十船打邊鼓,大家不免分心。
鄭芝龍見二人有些大意,連忙提醒不可輕敵。
因為荷蘭戰艦太大了,就比斯巴達號吧,竟安有三十二門大小火炮,大得驚人。
據說是巴達維亞的鎮山之寶,今年才特意調來大員。
料羅灣海戰時,普通蓋倫船都很難被撼動,面對那玩意,更難用正常手段擊沉了。
況且最近風聲那么緊,后面還有沒有其他援軍,很難預料。
這個季節盛行西南風,巴達維亞至大員正好是順風,援軍七八天就能趕到,不可不防。
尚可喜、周文郁聽得滿頭大汗,濟州島號才十六門炮,已經很大了。
斯巴達號大成什么樣,真是難以想象。
陳子履則更擔心另一點。
安平堡和赤坎堡不是普通堡壘,而是兩座棱堡。
這玩意就是一個帶刺的大土堆,不畏懼炮擊,不畏懼爆破。
再加上炮兵、火槍兵駐防,極其易守難攻。
歷史上羅剎占領雅克薩,康熙派大軍征伐,幾百門大炮轟了幾個月,竟然轟不下來。
最后圍得城內彈盡糧絕,守軍差不多死光了,才總算收復。
棱堡防御力之強,可見一斑。
所以強攻安平赤坎兩堡,傷亡必大,唯有長期圍困,用火箭炮把守軍磨掉。
來之前還想著,兩城守軍不會超過一千人,沒想歷史早就脫離軌跡,荷蘭人增兵了。
如今守軍多了一倍,難度則大了不止四倍,非常棘手。
鄭芝龍還提到一個困難,不可不提防。
閩海風高浪急,是中國海況最惡劣的海域之一,臺風來襲時,洋面更宛如人間煉獄。
一般來說,攻臺的最佳季節是2-6月,越往后拖,海況越差。
雖說大員那邊也有地方避風,可補給船只無法通行,時間拖得太久,恐有斷糧之虞。
鄭芝龍道:“侯爺明鑒,以末將之見,咱們最好再等半年。明年二月初再出征,就萬無一失了。”
芝虎、芝豹等人紛紛稱是。
都說二月還刮東北風,巴達維亞沒法派援軍趕來,明軍還有幾個月時間補給,確實是最佳時機。
其實消息傳到福建時,大家就想著侯爺八月,甚至九月才到福建,熟悉一下閩海,很快就到二月初了。
沒想提前了兩個月,時間上反倒顯得有點尷尬。
“等不到明年了。本侯能等,五十萬百姓卻沒法等。”
“五十萬百姓?”鄭芝龍有點傻眼:“侯爺這是何意?”
“本侯兄長已前往河南,招募五十萬人前來……”
陳子履將遷徙計劃一一道來,聽得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
媽呀,這不是五千人,五萬人,而是整整五十萬人。
鄭芝龍再有錢,聽到這個計劃亦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心里反復盤算,接送、安置這五十萬人,每個月得花多少錢。
以最節省的吃法,每個月半兩銀子,即二十五萬兩。
如果一直滯留在這邊,就成了純虧,一點回報都沒有。
花錢是一方面,朝議又是一方面。
揚州可是繁華之地,災民一到,立即接走還好些。
倘若滯留在瓜州渡,人越來越多,必生變故。
可接走又能安置在哪里呢,廈門島太小裝不下,其他地方也怕流民,斷然不會同意的。
想來想去,想不出個頭緒。
陳子履道:“我兄長辦事是得力的,現下第一批災民恐怕已經在路上了。所以,今年必須收復寶島,否則麻煩就大了。”
鄭芝龍想了半天,應道:“那咱們得在半個月內啟程,再遲颶風一來,就不好過去了。”
“再早一些,五天之內吧。休息一下,馬上出征。”
陳子履下了決斷,其他人自然不敢反對。
回到住處仔細回想,又覺得這個時間不算勉強。
歷史上,鄭成功收復寶島確實在二月啟程,鄭芝龍的判斷沒錯。
可施瑯攻臺卻在六月末,可見六月不是不可以,關鍵在于動作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