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縣距離登州并不遠(yuǎn),陳子履看到使者的時候,大軍已經(jīng)走了一半。
天黑之前再往前二十余里,就可以遙遙看到登州的城墻。
然而使者離開之后,他立即下令全軍扎營,莫要再往前走。
又令中軍的幾個幕僚清點(diǎn)輜重,數(shù)數(shù)全軍還有多少物資。
然后帶著直屬的騎兵衛(wèi)隊(duì),沿著使者離開的路線,來到附近的海邊。
這是一個叫西泊子的漁村,因?yàn)榫嚯x登州太近,早就被叛軍屠戮一空。
漁村本就大多貧窮,一把火之后,更被燒得只剩殘?jiān)珨啾凇?/p>
幾只烏鴉在天上盤旋,時不時發(fā)出“呱呱”的沙啞叫聲。
聽起來,似乎在嫌棄那些燒成黑炭的尸首,不知從何下嘴。
陳子履令游騎在附近警戒,然后找了一個視野開闊的高處,沿著漁村碼頭向外眺望。
相比起泥沙淤積,渾濁不堪的萊州灣,登州這邊的大海碧藍(lán)碧藍(lán)的,與天空幾近一色。
一看就知道,這里的水很深,是作為海港的好地方。
“興也海貿(mào),敗也海貿(mào)呀!如果不是走私利潤太高,東江鎮(zhèn)何至于此,登萊何至于此!”
孫二弟打掃出一塊干凈的地方,示意可以坐著休息。
陪著看了一會兒大海,忍不住問道:“東家,來這是等黃龍嗎?”
“沒錯。希望他會來吧。”
孫二弟聽得直撓頭。
要知道,陳子履的任命敕書上,寫的是“提督軍務(wù)”,而不是“贊理軍務(wù)”。
因此,蓋著巡撫大印的公函,就是不可違抗的命令。
上司讓下屬前來會晤,下屬為什么要拒絕呢?沒必要因?yàn)檫@種小事,背上抗命的罪名吧。
朝廷的體統(tǒng),還要不要了。
陳子履看出孫二弟的疑惑,細(xì)細(xì)解釋起來。
東江鎮(zhèn)的興起,并非源于登萊,而是遼東。
當(dāng)年毛文龍帶著百札空白委任狀,靠著兩百遼東兵,在遼南闖出一片天地,在皮島開創(chuàng)了東江鎮(zhèn)。
為了逃離后金的殘酷統(tǒng)治,遼東漢民或取道遼南,或者取道朝鮮,相繼前往皮島。
毛文龍本就是遼東武將,那一沓空白委任狀,也是遼東巡撫王化貞給的。
至于東江鎮(zhèn)的士兵,亦是從遼東難民里挑選的。
總而言之,除了糧餉從登萊轉(zhuǎn)運(yùn),與山東幾乎沒有關(guān)系。
況且皮島遠(yuǎn)在海外,山高皇帝遠(yuǎn),登萊巡撫衙門很難約束東江鎮(zhèn)。
每年秋冬風(fēng)高浪急,就連派個人去巡視,都很困難。
所以東江鎮(zhèn)的驕兵悍將,并不一定要害怕登萊巡撫。
聽你號令,是給你面子。
不聽你號令,你也拿他沒轍。
逼急了,他們甚至可以一拍兩散,投韃子去。
孫二弟早前總覺得,官小的就得聽官大的,下屬就得聽上司的,武將就得聽文臣的。
這會兒仔細(xì)一聽,才知道并非如此。
醍醐灌頂之余,連呼官場的門道太深,怪不得要考上舉人才能當(dāng)官——腦子不靈干不了呀。
陳子履意味深長地嘆道:“袁督師矯旨?xì)⑷耍_了個壞頭啊。如果黃龍不敢來,我并不感到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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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午后抵達(dá)漁村,說說聊聊,時間倒也過得快。
期間李國英、張國柱等人前來稟報,多股叛軍殘部正向登州移動,詢問要不要多派兵馬攔截。
陳子履命令不要妄動,守住營盤,做好警戒就好。讓那些人往里逃,莫要節(jié)外生枝。
隨著太陽漸漸西斜,將大海映成了紅色,一艘快船終于繞過海角,出現(xiàn)在漁村海面。
雙方對過信號,一行二十余人登上碼頭,向帥旗的方向走來。
孫二弟遙遙看去,被為首一人嚇得臉色很不自然。
心想著,黃龍果然被割了鼻子和耳朵,怪不得市井傳言,不敢在皮島呆了。
另一邊,尚可喜遠(yuǎn)遠(yuǎn)看著陳子履的英姿,也是暗暗心驚:“都說陳巡撫年輕,想不到這么年輕。二十歲出頭便官居三品,了不得呀……”
隨著雙方越來越近,黃龍?jiān)谑鹿е?jǐn)拜道:“末將東江總兵黃龍,參見陳少保。”
他身后的眾將亦齊聲道:“末將參見陳少保。”
“大家伙辛苦了,都上來吧。”
眾將攀上土坡,黃龍領(lǐng)銜再次行禮,向陳子履一一引見隨行將領(lǐng)。
游擊、都司、守備共計(jì)六七人,全是黃龍麾下的骨干。
陳子履露出欣賞之色,夸贊勉勵了一番。
對尚可喜、金聲桓尤其關(guān)注,拍著肩頭連連嘉勉,直夸年輕有為,往后大有前途。
聽得尚可喜和金聲桓心里暖洋洋的,都在心里想著:“我是什么材料,竟當(dāng)?shù)蒙稀獠夂睢膫€字。”
寒暄了幾句,陳子履指著左右的幾塊石頭,笑道:“荒山野嶺,沒有桌椅板凳,大家將就著坐吧。”
“少保客氣。”
黃龍并未落座,而是再次拱手拜道:“旅順十萬火急,不可再耽擱。撫帥有命請吩咐,黃龍不敢不從。”
“坐下再說。”
陳子履自顧自坐下,直至眾將一一就座,才開口道:“我想問問黃帥,此次回援旅順,勝算幾何。”
“末將乃朝廷官兵,保家衛(wèi)國乃份內(nèi)之事。不問勝負(fù),勉力而為罷了。”
“莫說這些大道理。在場都是高級將官,須知打勝仗才有用處。若不知敵我強(qiáng)弱,勝負(fù)成算怎么能行。”
黃龍強(qiáng)忍不悅道:“少保教誨得是。韃子強(qiáng),我東江兒郎卻也不弱。咱們憑堡堅(jiān)守,又有水師護(hù)住兩翼,未必不能堅(jiān)守。要問勝算,末將以為至少有六成。”
陳子履點(diǎn)點(diǎn)頭,向尚可喜問道:“尚將軍,你覺得呢?有幾成勝算。”
尚可喜連忙站起,恭敬答道:“回稟少保,旅順堡在一個狹長的半島上,兩側(cè)是大海,后面還有碼頭,是易守難攻之地。若咱們盡快回援,勝算……至少六七成。”
陳子履讓尚可喜坐下,然后繼續(xù)往下問。
金聲桓等人剛剛聽完黃龍的估計(jì),當(dāng)然不會拆臺,不是說六成,就是說七成。
總之,旅順堡的地形險要,堅(jiān)守的成算很高。
陳子履問了一圈,最后嘆道:“我知道了。不過,本憲有一事不明。若你們回援旅順,而孔耿二賊銜尾而至。水陸夾擊之下,你們的勝算還有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