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看來，棋盤上風(fēng)平浪靜，陳宇還被林老吃掉了好幾顆子，明明是落了下風(fēng)。
只有念念，她畢竟有扎實的功底。
雖然她也看不懂爸爸那些奇怪的下法，但她能感受到那股越來越凝重的氛圍。
她看到林爺爺?shù)哪樕虾乖匠鲈蕉啵粑沧兊迷絹碓郊贝佟?br/>而爸爸依舊是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他甚至還有空逗弄了一下小陳凡。
終于。
一個小時后。
林滄海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顫抖著拈起兩顆白子，放在了棋盤上。
認輸。
他的那條不可一世的大龍還沒有被完全提掉。
但是它已經(jīng)沒有“氣”了，它被陳宇用一種最溫柔的方式“安樂死”了。
整個客廳，一片死寂。
趙銘澤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看到了什么？“
算神”林滄海竟然輸了？
輸給了陳宇？
這個世界是瘋了嗎？
江芷云也捂住了嘴。
她知道丈夫很厲害。
但她不知道他竟然厲害到了這種地步！
而林滄海看著眼前的棋盤，良久良久。
他抬起頭，喃喃自語：“這……這不是棋……”“這……是道……”
林滄海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椅子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副棋盤。
他想不通。
他窮盡一生，研究棋盤上那三百六十一個點位所有的變化。
他能算出一個局部最微小的得失，他能構(gòu)建出最堅固的防線，他能發(fā)動最凌厲的攻擊，他自認為已經(jīng)站在了人類圍棋技藝的頂峰。
但是今天，他所有的驕傲，都被眼前這個男人徹底粉碎了。
“你……”
他抬起頭，眼神無比復(fù)雜地看著陳宇：“你的棋沒有殺氣，沒有算計，甚至沒有固定的章法……”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問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
陳宇正在收拾著棋子，黑子、白子被他一顆顆分門別類地放回棋盒，他的動作不急不緩。
聽到林滄海的提問，他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很純粹。
他指了指正在不遠處樂此不疲堆積木的兒子陳凡，然后才隨口答道：
“林老，您見笑了。”
“其實，我不太會下棋。”
“我也沒想過要贏。”“
我只是覺得這里空蕩蕩的，就放一顆子，像是在田里種下一棵小樹。”
“那里看起來有點孤單，就再補一手，像是給莊稼培一點新土。”
“我的棋子只要它們自己能連成一片，能在棋盤上自由地呼吸，我就心滿意足了。”
“至于勝負……”他聳了聳肩，“順其自然罷了。”
順其自然……
這四個無比簡單又無比深奧的字，在林滄海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渾身一震！
整個人如同醍醐灌頂，瞬間僵住了。
他終于明白了！明白自己輸在了哪里！明白自己窮其一生所追尋的瓶頸到底是什么了！
他的一生都在追求“人定勝天”！
他試圖用自己有限的算力，去掌控棋盤上那無限的變化。
他把對手當成敵人，把棋盤當成戰(zhàn)場，把每一顆棋子都當成冰冷的數(shù)字。
他的棋是“有為”之棋，是充滿了對抗性的棋。
而陳宇呢？
他走的是“道法自然”的無為之路！
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去掌控什么，他不求掌控，只求和諧。
他不把對手當敵人，甚至他眼里根本沒有對手。
他只是在和這塊棋盤、和這三百六十一枚棋子對話。
他把棋盤當成了他的那片“四時田”，把每一顆棋子都當成了有生命的花草樹木。
他不求戰(zhàn)勝你，他只求讓自己的那些“花草樹木”在棋盤上活得更舒展、更茂盛、更自然。
當你的鋒芒殺入他這片“生機勃勃”的森林時，你所感受到的不是刀劍，而是無處不在的藤蔓、枝椏、根系……
你最終不是被“殺死”的，而是被“分解”和“同化”了。
這哪里還是“術(shù)”的層面？
這根本就是“道”的降維打擊！
想通了這一層，林滄海只覺得胸中那口濁氣煙消云散！
他整個人，豁然開朗！
他看著陳宇，眼神里再也沒有了輕視。
“陳先生……”他站起身，對著陳宇深深地鞠了一躬，“今日聽君一席話，勝我坐十年枯禪。”
“多謝點撥！”
這一幕，讓旁邊的趙銘澤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棋圣”林滄海竟然在向陳宇行弟子之禮？
而站在一旁的念念似懂非懂。
她不能完全理解爸爸棋局里那些“道”，但她看懂了一件事。
原來下棋可以不用那么痛苦，原來下棋可以充滿了快樂，原來輸贏真的沒有那么重要。
她那顆被“勝負心”捆綁了許久的心，在這一刻，松綁了。
那一天之后，林滄海沒有離開龍麓山莊。
他在陳宇家附近一間空置的別墅里住了下來。
他此舉的目的只有一個。
學(xué)道。
但他學(xué)的不是陳宇那神鬼莫測的棋道，而是陳宇的生活之道。
林滄海不再每天逼著自己打譜、復(fù)盤，研究那些冰冷的棋局。
他開始學(xué)著陳宇的樣子去生活。
每天清晨，當?shù)谝豢|陽光照進山莊時，林滄海就會跟著陳宇來到“四時田”。
他脫下那身一塵不染的麻衫，換上粗布衣服和解放鞋。
林滄海學(xué)著辨認五谷雜糧，學(xué)著鋤草、翻土、澆水。
他那雙曾經(jīng)只拈棋子的手，第一次觸碰到了溫暖的泥土，感受到了一棵植物破土而出時那頑強的生命力。
一開始，他做得很笨拙。
鋤草會傷到莊稼的根，澆水會濺得滿身是泥，但他樂此不疲。
他的臉上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質(zhì)樸的笑容。
林滄海和念念成了“忘年交”。
他不再教念念任何關(guān)于圍棋的“技術(shù)”。
林滄海只是帶著她一起在田里干活。
他會指著一株正在努力向上攀爬的絲瓜藤對念念說：
“你看，念念。這根藤它不會去跟旁邊的玉米稈比誰長得高，它只是找到離自己最近的那根支撐，然后纏繞上去，吸收陽光和雨露。”
“在棋盤上，這叫作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