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梳妝時，裴瑤忽然感到一陣頭暈惡心。
起初她以為只是久病初愈的體虛，可當(dāng)貼身丫鬟秋露捧來早膳，放在她面前。
一股翻江倒海的嘔意直沖喉頭。
“郡主！您怎么了？”秋露慌忙扶住她。
裴瑤伏在銅盆邊干嘔了好一會兒，才勉強(qiáng)直起身，臉色蒼白如紙。
她似乎很久沒來月事了，可有記不清！腦中一片混沌。
她接過秋露遞來的溫水漱口，指尖卻在碰到杯盞時微微發(fā)顫。
“秋露。”
裴瑤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抖，“去請周嬤嬤來。”
周嬤嬤是她母親留下的老人，最懂這些事，老嬤嬤進(jìn)來后，只搭脈片刻，就喜道。
“郡主，這是喜脈啊！”
“哐當(dāng)——”
裴瑤手里的茶盞跌落在地，碎瓷四濺。
喜脈？
她茫然地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頭看向鏡中那張蒼白驚惶的臉。
不可能的……她什么也沒做，連外男都很少見，怎么會……
除非……
除非在她“忘記”的那段日子里，發(fā)生過什么。
“秋露，準(zhǔn)備馬車，我要進(jìn)宮！”
半個時辰后坤寧宮內(nèi)。
裴瑤跪在殿中，額頭抵著地面，渾身都在顫抖。
夕若剛喚了一聲“瑤兒”，她就抬起淚流滿面的臉。
“皇伯母……瑤兒有罪……”
她聲音破碎，幾乎語不成句。
“瑤兒也不知道、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我真的沒有做過任何不軌之事！”
她抓住夕若的裙擺，“我用我娘親發(fā)誓！用亡母在天之靈發(fā)誓，我沒有禍亂宮闈，沒有敗壞門風(fēng)，我真的不知道這孩子是怎么來的……”
夕若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像被針一樣疼。
她彎腰扶住裴瑤的手臂：“好孩子，先起來。”
裴瑤搖頭，執(zhí)拗地跪著，“皇伯母若不信，瑤兒愿以死明志……”
夕若用力將她拉起來，扶到暖榻邊坐下，用帕子輕輕擦她臉上的淚。
“傻孩子，皇伯母怎么會不信你？”
她握住裴瑤冰涼的手，溫聲道，“你只是忘記了一些事。這孩子的來歷，皇伯母都知道。”
裴瑤此刻也全然忘記了禮數(shù)，直直地盯著夕若。
“皇伯母知道？”
夕若點點頭，她早就知道早晚要面對這么一天，所以早就想好了說辭。
今早也已經(jīng)派人告知了宇軒，只是她沒想到的是。
瑤兒這么快就發(fā)現(xiàn)了，自己有孕的事情。
“是這樣的，幾個月前，你與賀家公子宇軒已經(jīng)成婚了，是皇上親自賜的婚，八抬大轎，明媒正娶。”
“你是從宮里出嫁的！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可是不久后，宮中發(fā)生變故。”
夕若的聲音低下來，“有賊人作亂，夜襲宮禁，混亂中，你為護(hù)著我，不慎受了重傷。”
裴瑤下意識按住額角，那里確實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你昏迷了許久。”
夕若輕撫她的發(fā)，“醒來后，就忘了成親之后的事，太醫(yī)說是傷及了心神，記憶可能會慢慢恢復(fù)，也可能就一直這樣了。”
裴瑤怔怔地坐著，手不自覺地?fù)嵘闲「埂?br/>“所以……這孩子是賀公子的？”
夕若點頭。
裴瑤忽然想起那天在攝政王府，賀宇軒肩頭纏繞的繃帶，想起他眼中那些她看不懂的沉重情緒。
“他的傷……也是為了保護(hù)我？”
“沒錯。”
夕若輕聲說，“他為你擋了一劍。”
裴瑤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腦中又想起他也曾在東宮為她擋過一劍，如今又……
“瑤兒知道了，不打擾皇伯母休息了！”
說著行禮退下，夕若望著她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世間萬事，總是愛作弄人！
從宮里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裴瑤轉(zhuǎn)道去了賀府。
馬車停在朱漆大門前時，她看著門楣上“賀府”二字，心頭一跳。
她已經(jīng)嫁給喜歡的男子了？全京城都知道？
皇伯母似乎也沒有理由騙她！
她走上前，門房見到她，先是一愣，隨即驚喜道：“少奶奶回來了！”
裴瑤一怔，這一聲“少奶奶”，至少證實了皇伯母說的是真的！她真的嫁給了賀公子！
裴瑤深吸一口氣：“你家少爺呢？”
門房神色有些躲閃，“少爺在、在后院喝酒呢……”
裴瑤心下一沉，提起裙擺徑直往里走。
秋露想跟，被她抬手止住了。
她之前沒來過賀府，此刻卻覺得熟悉無比，她沿著回廊走到后院，果然見月門內(nèi)，賀宇軒獨自坐在石桌邊。
桌上倒著幾個空酒壺，他單手撐額，另一只手握著酒杯，眼神空茫地望著院中那株桂樹。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那身影襯得格外孤寂。
裴瑤站在月門外，看著他肩頭隱約透出的繃帶輪廓，想起夕若說的“他為你擋了一劍”，心口突然狠狠一疼。
她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聲驚動了喝酒的人。
賀宇軒轉(zhuǎn)過頭，見到她的瞬間，醉意朦朧的眼中閃過震驚，隨即是慌亂。
他下意識想起身，卻踉蹌了一下。
“瑤、瑤郡主……”他聲音沙啞，似乎不敢相信。
“你怎么來了？”
裴瑤走到他面前，看著他通紅的眼眶，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那句“我聽說我們成親了”竟卡在喉間說不出口。
最后，她只好輕聲問：“你的傷口……還疼嗎？”
賀宇軒怔住了。
皇后娘娘說的那個故事已經(jīng)他已經(jīng)看了，里面隱去了零五的存在，把所有故事都放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依舊懵懂、卻帶著真切關(guān)心的女子，看著她月光下蒼白的臉，忽然覺得胸腔里有什么東西碎裂開來。
疼。
怎么不疼。
傷口疼，心更疼。
可他只是搖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疼了。”
裴瑤看著他這笑容，心口那陣疼痛更劇烈了。
賀宇軒再也沒控制住，一把將她攬在懷里。
她就這么被他靜靜地抱著，也不掙脫。
而在裴瑤意識深處，零五通過系統(tǒng)殘留的感知，感受著裴瑤那份懵懂的溫柔，感受著賀宇軒壓抑的痛苦，感受著自己腹中那個小生命輕輕的脈動。
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就流出了眼淚。
“該死的賀宇軒！這才幾日……”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
既然你們的故事里沒有我，我也該徹底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