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一臉無奈,卻也是嘆了口氣,“老爺,廊下有風(fēng),回屋歇著吧。”
裴離回到離王府,淑妃離去時(shí)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話語,如同無數(shù)細(xì)針,反復(fù)扎刺著他的心。
憤懣、羞恥、還有一絲被揭露母妃罪行的狼狽,交織成滔天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憑什么?憑什么他要承受這些?
就在他幾乎要失控之時(shí),一名心腹侍衛(wèi)從外面悄無聲息地靠近,極快地塞給他一個(gè)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蠟丸,隨即又隱入暗處。
裴離一怔,迅速捏碎蠟丸,里面是一小卷薄紙。
展開一看,是他舅舅的字跡,只有寥寥數(shù)語,“稍安勿躁,靜觀其變。陛下未至絕境,眼下皆是試探。安分守己,切勿妄動(dòng),授人以柄。”
舅舅說的對,既然父皇是試探,那他就演好孝子,在府中閉門不出。
只是,舅舅讓他安分,卻沒說不讓他做別的。
既然不能直接進(jìn)宮,那他就要讓天下人都看看,裴九肆和成王是如何“忠君孝父”的!
他回到府中,立刻秘密吩咐下去不過一日功夫,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便開始流傳起新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
“聽說了嗎?離王殿下仁孝,想進(jìn)宮給病重的皇上侍疾,卻被攔在宮門外了!”
“真的假的?誰攔的?”
“還能有誰?如今宮里誰說了算?不就是那位新得盛寵的稷王殿下和成王嗎?”
“嘖嘖,平時(shí)看稷王殿下不聲不響的,沒想到手段這么厲害,連親兄弟都不讓見父親最后一面?”
“可不是嘛!有悖人倫啊!皇上還躺著呢,這就開始排除異己了?”
“唉,天家無情啊……”
流言如同長了腳,迅速蔓延,且越傳越不堪。裴九肆“與世無爭”的偽裝被徹底撕開,在民眾的口中,他成了一個(gè)趁父親病重、把持宮闈、阻止兄弟盡孝、意圖不軌的陰險(xiǎn)小人。
宮中,夕若小心地伺候完湯藥,看著裴九肆疲憊地揉著眉心,眼底是揮之不去的憂慮和連日熬夜的血絲,心疼不已。她剛得了一絲空暇,一個(gè)小太監(jiān)便悄悄遞過來一個(gè)小巧的竹筒,低聲道,“夕若姑娘,百工閣小花姐姐設(shè)法送進(jìn)來的。”
夕若心中一緊,避開人打開竹筒,里面是小花的字條,言簡意賅,有人以離王名義,送來極品老山參、靈芝雪蓮等物至百工閣,指名予姑娘,稱助姑娘調(diào)理之用,已暫收下,請姑娘示下。
裴離?他怎么會(huì)突然給自己送如此貴重的藥材?夕若立刻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黃鼠狼給雞拜年,絕沒安好心。
她必須立刻出宮一趟,親自去處理這些東西,并叮囑小花萬事小心。
她向裴九肆稟明需回百工閣處理急事,裴九肆雖不放心她此刻出宮,但知百工閣于她的重要性,還是派了兩名可靠的侍衛(wèi)跟隨。
夕若心事重重,沿著宮道快步往宮門方向走去。經(jīng)過一處僻靜宮苑的拐角時(shí),忽聽得假山后傳來兩個(gè)壓低的說話聲,似乎是兩個(gè)正在偷懶閑聊的小內(nèi)侍。
“……你說,成王殿下如今總攬大權(quán),為何不自己……”一個(gè)聲音帶著試探。
另一個(gè)聲音急忙打斷,“噓!慎言!不要命了!”
“怕什么,這里又沒人。我就是覺得奇怪,兩位皇子殿下如今都在宮里,這要是……出點(diǎn)什么事,可不就……”
“哎呀,這可說不準(zhǔn)!歷來這種時(shí)候最是兇險(xiǎn)!成王殿下若真有那心思,這兩位……可都是絆腳石啊……”
“是啊,離王殿下被攔在外面,稷王殿下雖在里面,可這宮里……還不是成王說了算?真要……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話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說話的人察覺到了什么,迅速噤聲離開了。
夕若卻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停住了腳步,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那兩個(gè)內(nèi)侍無心的話語,卻像一把鑰匙,驟然打開了她心中最恐懼的那個(gè)猜測!
是啊,她只顧著擔(dān)心裴九肆被裴離陷害,防備外來的明槍暗箭,卻險(xiǎn)些忽略了近在咫尺的巨大危險(xiǎn)——成王裴韞!
如果皇上真的……成王手握大權(quán),他若真有問鼎之心,那么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裴九肆和裴離,豈不都成了他最大的障礙?
裴離被攔在宮外,而裴九肆正毫無防備地身處成王一手掌控的宮闈之中!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讓她四肢冰涼。
她猛地轉(zhuǎn)身,再也顧不上百工閣的藥材,疾步如飛地往回趕。
她必須立刻告訴阿九哥!讓他警惕成王!
她一邊往回跑,一邊想著這深宮,簡直比龍?zhí)痘⒀ㄟ€要危險(xiǎn)萬分!
夕若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匆匆趕回皇帝寢殿外時(shí),果然見裴九肆正與成王站在廊下低聲商議著什么。
成王面色凝重,不時(shí)頷首,裴九肆則微蹙著眉,側(cè)耳傾聽。夕若只能按捺住急切,垂首靜立一旁等候。
這一等,便等到了夜幕低垂。
期間不是有大臣前來請示成王決斷,就是有太醫(yī)進(jìn)出稟報(bào)陛下情況,裴九肆亦不得閑。
夕若幾次想尋隙上前,總被各種事宜打斷。
眼看著殿內(nèi)燭火燃起,裴九肆眉宇間的疲憊愈深,她心中的不安也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晚間,好不容易尋了個(gè)空檔,夕若正要上前,一名侍衛(wèi)卻急匆匆趕來,單膝跪地稟報(bào),“殿下,宮外傳來消息,如今市井間流傳諸多不利於殿下的言論,言及…言及殿下您把持宮闈,阻撓離王殿下入宮探視陛下,有悖人倫孝道…”
裴九肆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何處傳出的流言?”
“源頭難以追查,但傳播極快,如今街頭巷尾…恐已有損殿下清譽(yù)。”
夕若的心猛地一揪!
果然來了!而且這手段…看似針對殿下,實(shí)則將殿下置于不仁不義之地,而真正把控宮禁、下令阻攔裴離的成王,卻隱在幕后,不受絲毫影響!
這是裴離的反擊?還是…成王自導(dǎo)自演,一石二鳥,既打壓了殿下的名聲,也絕了裴離的名聲和進(jìn)宮的可能?
她越想越覺得成王可疑至極,忍不住開口,“殿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