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小船越行越遠，透過夜霧，隱約可見湖中央同樣停著一艘船。
孟南枝凝神望去，那艘船比她所在的這艘略大一些。
船頭站著兩名同樣身著黑衣的人，其中一人手中似乎提著一個布袋。
布袋微微轉動，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顯然里面裝著活物。
孟南枝心中一緊，卻強壓下情緒，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
兩艘小船相互靠攏后，孟南枝直接躍到對面的船板上。
船上的黑衣人并未阻攔，全部帶著好奇和警惕的目光看著她。
不知是不是在湖面被風吹得太久，這艘船上沒有一點皮革味。
孟南枝站穩后，目光迅速掃過船頭那兩人，最后定格在布袋上。
布袋的動靜越來越微弱，似乎里面的人已經筋疲力盡。
“打開。”孟南枝冷斥道。
持布袋的黑衣人遲疑了一瞬，在另一名高個黑衣人的示意下，緩緩將布袋解開。
隨著布袋滑落，一個身影軟倒在地——正是胡姨娘。
她衣服完好無缺，只是發髻有些散亂。
雙手被綁，口中塞著布條，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顯然昏迷不醒。
孟南枝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胡姨娘的情況。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發現尚有呼吸，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然而，就在她準備解開胡姨娘身上的繩索時，身后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孟夫人，請稍安勿躁。”
孟南枝停下動作，轉頭看向說話之人。
是那名高個黑衣人，依舊戴著斗篷，看不清面容。
“你們要什么？”孟南枝直截了當地問道。
高個黑衣人輕笑一聲，“孟夫人果然爽快。我們什么也不要，只想試試孟夫人水性如何。”
孟南枝聞言眉頭緊皺，眸中閃過暗光，“是林婉柔派你們來的？”
頓了頓，孟南枝又輕笑一聲，“不僅是她，還有奕王？”
高個黑衣人瞳孔睜大，似愣了一瞬，旋即冷聲道：“把她扔下去。”
隨著他的話音落地，另一名黑衣人竟然直接把胡姨娘推到了湖中。
孟南枝神色一凜，毫不猶豫地就想跟著躍入湖中，卻被早有準備的黑衣人一把拽住。
“別急。”
他眸色帶著寒意，“早就聽聞孟夫人水性好，自然要加點難度。”
他一邊說著，一邊抽出繩子將孟南枝的雙手給綁了起來。
孟南枝試圖推開他，又被另外一名黑衣人按住。
高個黑衣人冷笑著看著孟南枝，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孟夫人，別掙扎，越掙扎你想救的人在湖中待的時間就越久，死得也就更快一點。”
“你是聰明人，必然知道該怎么做，想要救她，就配合一點。”
孟南枝聞言停下動作，把雙手舉到他身前，任他開始捆綁。
高個黑衣人邊綁邊道：“孟夫人果然聰明、上道。”
孟南枝的手腕本就生得細膩，此時被粗糙的麻繩勒得有點生疼。
但她表情卻沒有一點變化，而是緊緊盯著黑衣人打結的動作，冷聲道：“你可知一旦我死了，你們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了。”
高個黑衣人道：“孟夫人不必威脅我，我們這些人有今日沒明日的，就沒想著活著回去。”
孟南枝眸色微動，“林婉柔呢？她不親眼看著我落入水，她會放心？”
因為她的配合，高個黑衣人也就放松了神情。
“孟夫人若還能活著，可以派人到附近看一看。”
確認繩結綁好后，高個黑衣人按住孟南枝的肩膀還未開始用力推，孟南枝便縱身直接跳入湖中。
高個黑衣人愣了一下，神色復雜地收回手。
他干過那么多臟活，還是第一次見到主動尋死的。
關鍵還是為了一個在他看來并不是特別相干的人。
冰冷的湖水瞬間浸透裙擺，順著孟南枝的衣襟往皮肉里鉆。
孟南枝沒有去管綁著手中的繩結，因為一時肯定解不開，而且也太浪費時間了。
胡姨娘沒有太多的時間等她去解繩子。
她屏住呼吸，睜大眼睛在水中四處尋找胡姨娘的身影。
秋日的湖水帶著枯葉腐爛的腥氣，混著水底淤泥的冷澀，浸得她眼睛生疼。
她一邊雙腿用力蹬水，一邊在渾濁的湖水中摸索著胡姨娘的位置。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顯得格外難熬。
終于，她的目光觸及到胡姨娘的身影。
昏迷的胡姨娘雙目緊閉，散亂發髻在水中猶如一團黑色的云霧，隨著水流輕輕擺動。
她的手腕上同樣纏著麻繩，繩結處浸得發黑，隨著水波一蕩一蕩，眼看著就要徹底沒入湖底。
孟南枝的心臟猛地揪緊，試圖迅速朝胡姨娘身邊游去。
但她被反綁的雙手根本使不上力氣，只能拼命扭動著身子，用肩膀撞開身前的水波，雙腳踩著水紋，慢慢往前游。
冰冷的湖水像無數只無形的手，緊緊拉扯著她的衣裙，仿佛要將她拖入深淵。
湖水太涼了，涼得她四肢都快失去知覺，每劃一下水，都像是有冰棱在順著骨頭縫往里鉆。
裙擺纏在腿上，像一層沉重的枷鎖，拖著她往下墜。
孟南枝咬緊牙關，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一點一點游到胡姨娘身前。
雙手被綁，沒辦法托舉。
她便用肩膀頂住胡姨娘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往上托。
可昏迷的胡姨娘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紋絲不動。
孟南枝她調整了一下姿勢，雙手成環從胡姨娘的頭頂套進去，擁抱住她一點一點地往上游。
太重了，也太沉了。
孟南枝感覺她的肺像要炸開一樣，一陣火燒火燎地疼。
湖面明明就在咫尺，卻好像怎么也游不上去。
意識如被抽絲剝繭般一點點散去，耳間嗡嗡作響，發出鳴叫聲。
孟南枝整個身體開始不受控地往下墜。
就如同十年前一模一樣，一點一點地如同墜入深淵。
巨幕里的父親和子女的慘狀，再次浮現在眼前，孟南枝眼中涌出不甘。
自己可以死，但胡姨娘她不該死，她是無辜的啊。
可是她，真的，真的盡力了。
在她閉眼的最后一抹余光里，突然掠過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閃電，破開岸邊的薄霧，帶著凌厲的風，毫不猶豫地躍入水中，濺起的水花驚散了水面上的火光碎影。
孟南枝的意識早已完全模糊，卻還是憑著本能認出了那道身影。
是謝歸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