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開門簾進去,一股陳年普洱的淳厚香氣撲面而來。
靠窗的梨花木桌旁,鬼爺正翹著二郎腿吞云吐霧,對面坐著的竟是周德海——他脫了行政夾克,換了件月白襯衫,袖口挽著,手里轉著個紫砂杯,倒比在貨輪上看著親和多了。
“來了。”鬼爺沖我抬了抬下巴,煙灰掉在他那件花襯衫上,“坐。”
我愣在原地,手還攥著門簾的流蘇。
周德海是文物局的主任,正經的官方人物,我跟他打交道總帶著點拘謹,尤其還摻和著鬼爺那些不清不楚的事,此刻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小程,別站著。”周德海笑了笑,聲音比在碼頭時溫和,“剛泡的冰島,嘗嘗。”
他提起茶壺,往空杯里注滿琥珀色的茶湯,熱氣裹著茶香飄過來。
我這才挪過去坐下,我低頭一看,這茶杯竟都是宋代官窯的冰裂紋瓷器!
這普通藏家看到都得供起來的寶貝,這兩位居然就直接拿著喝上茶了?
我指尖碰到茶杯時燙得縮了縮,還是有點不太敢把杯子拿起來喝,鬼爺看到我驚訝嗤笑一聲:“出息。”
周德海沒接話,只是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目光落在我額角的紗布上——那是上次跟川哥打架留下的傷,趙涵給的凝膠還沒拆封。“傷好得怎么樣?”
“沒事了,謝謝周主任關心。”我趕緊答,心里更納悶了——他怎么會跟鬼爺湊在一起喝茶?
“找你過來,是有件事。”周德海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敲,“下周六,有場鑒寶會,不是官方的,就是些玩古董的發燒友湊個局,想請你去掌掌眼。”
“鑒寶會?”我愣了愣,下意識接話,“非官方的話……怕是仿品多吧?頂多有些民國手工藝品,真東西未必肯拿出來。”
這話一出,桌上的空氣頓了頓。鬼爺“噗”地笑出聲,拿煙桿敲了敲我的腦袋:“你小子眼睛能看透瓷片,腦子怎么轉不過彎?”
周德海但笑不語,只是端起茶杯,眼底閃過絲玩味。
“你當老周就只是個主任?”鬼爺翻了個白眼,像是在看傻子,“知道周家嗎?”
“周家?”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師父在世時念叨過的,“您是說……那個鑒定世家?聽師父說,祖上從明清就開始玩古董,出了不少宮廷鑒藏師,現在還有好幾位在故宮和各大博物館當顧問的?”
我大學時最佩服的兩位考古系教授也姓周,一位專攻青銅器,一位是書畫鑒定泰斗,當時就覺得這倆教授長得有點像,還都姓周,只是沒敢往一處想。
周德海放下茶杯,終于開口:“那兩位是我二叔和三叔。”
“啊?!”我手里的茶杯差點脫手——合著眼前這位不僅是文物局的官,還是鑒定世家的核心人物?
茶館里的檀香混著茶香,在空氣里纏成一團。
周德海放下茶杯,指腹摩挲著杯沿的冰裂紋,忽然笑了:“小程,你以為這鑒寶會是尋常古玩市場?”
我一愣,剛想開口,他已經繼續道:“這局不是我牽頭,是京里幾個老世家合著辦的,半年一次,規矩大,門道也多。我來這兒,不是以文物局的身份,是周家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的老槐樹,語氣里帶了點無奈:“場面上的東西自然干凈,可有些壓箱底的,來歷未必能說清。世家盤根錯節,有些情面,我也得給。”
我這才明白過來。難怪他敢讓非官方的局存在——既是世家慣例,又是半公開的秘密。
他作為周家子弟,能做的無非是守住底線,至于那些游走在邊緣的“寶貝”,怕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老周早給我遞了帖子。”鬼爺在旁邊接話,磕了磕煙灰,“這種局,藏著不少好東西,有來路正的傳承有序,也有……見不得光的窖藏。”
他沖我挑了挑眉:“你上次看海撈瓷那眼力,去了正好。”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哪有資格……”
“我給你就有了。”鬼爺從懷里摸出個黑檀木盒子,打開一看,里面是枚玉雕的令牌,刻著個“鑒”字,玉質溫潤,一看就有些年頭。
“這是入場的信物,我本來要自己去,可緬甸那邊突然有批貨要接,走不開。”
他把令牌推到我面前,眼神里帶了點審視:“你替我去。趙涵跟你一起,我剛給她轉了兩千萬,看中什么,別手軟。”
“兩千萬?”我捏著那枚令牌,玉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買……買那些‘不明不白’的?”
“傻小子。”鬼爺敲了敲我的腦袋,“正經東西自然要搶,真遇到那些‘說不清’的,才更要眼光。老周在,出不了大岔子,他能默許這局開著,就有他的道理。”
周德海在旁邊點頭,算是默認了鬼爺的話:“規矩內的事,沒人會越線。小程你放心去,真有拿捏不準的,找我就行。”
我看著黑檀木盒子里的那枚令牌,又想起自己剛給偵探打過去的一萬塊,心里忽然有種荒誕感——昨天夜里還在為捉奸這種事鉆牛角尖,今天下午就要開始準備替鬼爺去參加世家鑒寶會,手里還握著兩千萬的權限。
我當年最有錢的時候銀行賬戶里都沒兩千萬。
“怎么,不敢?”鬼爺挑眉。
“不是不敢。”我深吸一口氣,拿起令牌摸了摸,玉的涼意壓下了心里的躁動,“只是……怕砸了您的場子。”
“砸不了。”鬼爺笑得篤定,“你那雙眼,比放大鏡還毒。別忘了,你師父可是當年從周家手里搶過東西的人。”
我心里一動。師父在世時從不提自己的過往,只說年輕時得罪過不少人,原來還跟周家有過交集?
“去吧。”周德海端起茶杯,算是送客,“下周六下午三點,在城西的靜心園。趙涵會跟你對接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