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支在了祠堂門口的空地上。
這兒擺放了一張張桌子,還點燃了一堆堆篝火。
現在,都快要開春了,冰雪融化,已經感受不到那么刺骨的寒意。
這些人圍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老族長喝得滿面紅光,興沖沖地道:“牧羊,快!給大伙兒講講,你們這回是怎么把那些燕戎崽子打得屁滾尿流的?”
“嘿嘿,老族長,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
張牧羊笑了笑,掃了眼靜靜坐在一旁的綰綰。
從虎丘營地阻擊戰開始,把黑風崖、老鷹嘴戰役都說了一下,尤其是黑風崖……他們一邊假冒北燕的人偷襲戎族人,一邊又去偷襲北燕前鋒營,結果雙方拼殺得你死我活。
最后,戎族人將三千前鋒營全都給消滅了,算是讓雙方結下了梁子。
至于戎族佯攻東門,整整坑殺了北燕數萬鐵騎,再挑起玄熊部和赤狼部的內訌……一樣一樣,事無巨細。表面上,張牧羊是說給老族長和那些村民們聽個熱鬧,實際上是說給綰綰聽的。
怎……怎么會是這樣?!
綰綰端著酒碗的手微微顫抖,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翻涌不止!
如果不是張牧羊說起來,她現在都弄不清楚,為什么北燕十萬鐵騎會敗得如此慘烈。
而所有一切,竟然全是眼前這個看似憊懶的男人一手策劃!他將北燕、戎族玩弄于股掌之間,手段刁鉆狠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簡直是防不勝防!
此人不除,北燕永無寧日!
必須殺了他!
一股冰冷的殺意在她心底蔓延。
大梁有如此人物,北燕何以立足?
想到生死未卜的赫連春水,想到焦頭爛額的父皇,綰綰雙眸不禁泛紅,眼角隱隱滲出淚光。
“綰綰姑娘?”
張牧羊端著一碗酒走了過來,問道:“一個人來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張家村,還習慣嗎?”
綰綰猛地回神,慌忙低下頭:“習,習慣。”
“咦?你眼睛怎么紅了?是不是……想家了?”
“是……有點。”
綰綰抹了抹眼角,強擠出一絲笑容,端起碗:“張營將真乃不世出的英雄,我敬你一碗。”
張牧羊哈哈一笑:“英雄?我可不想當什么英雄,還不如當個狗熊呢!”
“哦?為何?”
“當英雄就得征戰沙場,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當狗熊多好,每天老婆孩子熱炕頭,逍遙自在!”
“這……”
綰綰一時語塞。
在這動蕩亂世,怕是每個女人最期盼的事情了。
綰綰仰脖將碗中酒給干了下去,笑道:“反正在我的眼中,你就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行!”
張牧羊顯得很是受用,環視四周,笑道:“綰綰姑娘,你看今晚月色這么好,大家這么高興……你來彈唱一曲,給大家助助興如何?”
當然沒問題!
綰綰沒有推辭,雙手抱著琵琶,纖指輕撥:“我今獨抱琵琶望,盡把哀音訴,嘆息別故鄉……”
弦音頓起,如泣如訴,正是那曲凄婉的《昭君出塞》。
每一個音符,都仿佛是她內心深處的一聲哀鳴,訴說著對命運弄人的不甘與無奈。
那婉轉凄涼的曲調,時而低回,似在回憶北燕故土的寧靜與繁華;時而激越,又似在傾瀉面對仇敵與困境的悲憤與掙扎。
這古老的悲歌,將她內心的千般愁緒、萬般無奈,化作繞梁不絕的音律,在夜空中彌漫開來。
周圍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了,默默放下了酒碗。
一曲終了。
全場寂然,只剩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蘇櫻想起了生死未卜的父親。
楊文秀、楊文娟憶起離散的家人。
白芷念及亡故的親人。
阿朵、阿娜想起自身飄零的身世……
在這亂世之中,誰還沒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呢?
哈哈!
這是干啥呢?
張牧羊爽朗的笑聲打破了沉寂:“今兒個是大喜的日子,咱得高興!綰綰姑娘,來點歡快的!”
“我不太會歡快的曲子,不知張營將……能否為大家唱一首?”
“我?行啊!”
張牧羊滿口答應,站起身來,揮舞著手臂喊道:“來!兄弟們,給點掌聲!”
嘩嘩嘩!
掌聲頓時如雷鳴般響起!
蘇櫻、韓麗、楊文娟等人更是賣力鼓掌,只不過眼神中多半是鼓勵和調侃,她們才不相信一個大男人能唱出什么來。
張牧羊咧嘴一笑,猛地開口……
“狼煙起,江山北望!”
“龍旗卷,馬長嘶,劍氣如霜!”
“心似黃河水茫茫,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
……
“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黃,塵飛揚!”
“我愿守土復開疆,堂堂大梁要讓四方——來賀!”
這歌聲!
嘹亮、雄渾、慷慨激昂!
如戰鼓擂響,似號角長鳴,瞬間點燃了每個人胸中的熱血!
堂堂大梁,要讓四方來賀!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蘊含著無與倫比的霸氣與豪情,將所有人都震撼得無以復加!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篝火都仿佛忘記了燃燒。
綰綰怔怔地看著那個放聲高歌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復雜難言。
武功、謀略、醫術、剪紙……如今,連歌聲都如此震撼人心?世上怎會有如此完美的男人?既生瑜,何生亮啊!
張牧羊撓了撓頭,咧嘴笑道:“干啥呢?我就算是有點兒五音不全,你們也不至于這樣吧?看來我下次真不能開口了。”
“夫君!”蘇櫻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怎么了?”
“嗚嗚……”
蘇櫻猛地撲上來,如同一個脆弱的小女孩,一頭扎進張牧羊懷里,激動得熱淚盈眶:“你唱得真是太好了!我就跟做夢一樣……”
白芷、楊文秀等幾個女人也是眼圈通紅,站在那兒邊抹眼淚邊笑。
嘿嘿!
這算什么!
張牧羊也是借著酒勁兒,豪氣干云地道:“老子有本事的地方多著呢!吟詩作對,也不在話下!”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吟誦:“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他將一首《沁園春·雪》,無恥地據為己有,慷慨激昂地背誦了一遍。
哇!
再次驚艷全場!
蘇櫻激動地緊緊抱住他的胳膊:“夫君!我愛死你了!”
“哈哈!行了,你們喝酒吧,我回去睡覺了。”
張牧羊挑了挑眉毛,白芷和楊文秀、楊文娟、韓麗等人全都跑過去,跟在了他的身邊,一起回家去了。
老族長和村民們才不在乎這些,該吃吃,該喝喝。
只有綰綰……
她手中的酒碗早已冰涼,一顆心卻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怎么才能將情報送出去?
越是跟張牧羊接觸,她就越是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和……恐懼!
這個男人,簡直恐怖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