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道圣旨,一個新衙門的誕生,在京城官場掀起了十二級的地震。
格物院。
這個名字聽起來就透著一股“不務正業”的氣息。在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終極追求的文官集團看來,所謂的“格物”,不過是工匠之流的末等小道,是“奇技淫巧”,是君子所不齒的。
而這個衙門的一把手,竟然是那位剛剛從“妖星”搖身一變,成了“神使”的閑王殿下。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時間,彈劾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飛向了紫宸殿。核心論點無外乎那幾條:祖宗之法不可變;玩物喪志,動搖國本;閑王年少,不堪大任,恐為奸佞所趁。
然而,這些奏折都石沉大海,楚云曦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她用最強硬的態度,表達了自己對這個新生衙門和它的“知事”的絕對支持。
反對無效,官員們只能捏著鼻子認了。但明面上不敢反抗,暗地里的抵觸和非議,卻愈演愈烈。
格物院的衙門,設在了皇城邊上一個廢棄已久的前朝禮賓院。院子倒是大,就是年久失修,墻皮剝落,雜草叢生,透著一股子破敗和凄涼。
楚風第一次來“上任”時,看著這荒涼的景象,心里不但不愁,反而樂開了花。
【好地方啊!夠偏,夠破,夠沒人氣!簡直是為我量身打造的擺爛圣地!在這種地方辦公,連只耗子都懶得來,誰還管我干不干活?】
他走進主殿,里面已經被太監們簡單打掃過了,但空氣里依舊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殿內,稀稀拉拉地站著十幾個人,這就是格物院目前的全部班底。
為首的,是幾個在“天壇神跡”中立下大功的匠人。他們看到楚風,眼神里是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崇拜。在他們看來,這位王爺已經不是凡人,而是能與天地溝通,掌握著萬物至理的“工圣”。
其余的,則是一些從各個衙門里被排擠出來的、不得志的小官吏和老書辦。他們被硬塞到這個前途未卜的新衙門,一個個垂頭喪氣,滿臉的生無可戀。
整個大殿的氣氛,詭異地分成了兩派:一派是狂熱的信徒,一派是摸魚的咸魚。而楚風,作為唯一的領導,感覺自己像是誤入傳銷組織的臥底。
“咳咳。”楚風清了清嗓子,決定發表自己的“施政綱領”。
“諸位同僚,”他一開口,那幾個匠人“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吾等參見知事大人!愿為大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楚風嚇了一跳,趕緊擺手:“起來起來,都起來!在本官這里,不興這個。”
【我的媽呀,這搞得跟邪教現場一樣。還赴湯蹈火,我就是想找個地方睡覺而已啊!】
他定了定神,繼續說道:“格物院,顧名思義,就是格萬物之理。但這個理嘛,深奧得很,不是一朝一夕能弄明白的。所以,本官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大家不要急,慢慢來。”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第二個要求,就是大家要勞逸結合。”楚風一臉的語重心長,“身體是鉆研的本錢嘛。所以,本官決定,格物院每日卯時三刻(早上六點半)點卯,辰時正刻(早上八點)就可以散了。中間大家隨便逛逛,聊聊天,喝喝茶,有什么新奇的想法,就記下來,月底匯總給我就行。”
【一天工作一個半小時,還帶雙休和法定節假日。這工作制度,別說大周了,放我那個時代都得讓資本家哭出聲來。我真是個體恤下屬的好領導。】
那幾個被塞進來的小官吏,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就亮了。這是什么神仙衙門?簡直是養老的天堂啊!他們看向楚風的眼神,也從抵觸變成了感激。
而那幾個匠人則是一臉懵逼。在他們看來,鉆研技術,就該是廢寢忘食,夜以繼日的。這位“工圣”大人,怎么如此……隨性?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大道至簡,無為而治”?大人們的思想境界,果然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揣測的。
一時間,整個格物院的人,無論是出于什么目的,都對楚風產生了強烈的認同感。
就在楚風為自己的英明決策而沾沾自喜,準備宣布散會,然后回家補覺的時候,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大殿門口傳了進來。
“閑王殿下,好大的威風!將朝廷公器,視作爾等玩樂之所,成何體統!”
楚風聞聲望去,只見門口呼啦啦地涌進來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身穿三品官服,面容清癯,胡須花白的老者。他身后跟著七八個官員,個個面帶慍色,眼神不善。
楚風認得他,禮部尚書,張柬之。一個標準的儒家衛道士,古板固執,最是看不得任何“離經叛道”之事
張柬之,禮部尚書,當朝大儒,士林領袖。
他的一生,都在為了維護“禮”與“法”而奮斗。在他眼中,天地君親師,綱常倫理,是維系這個王朝運轉的唯一基石。任何偏離這套體系的東西,都是異端,是動搖國本的毒瘤。
而眼前這個所謂的“格物院”,以及那個被女帝推上高位的閑王楚風,無疑是他眼中最扎眼的毒瘤。
“閑王殿下,好大的威風!”張柬之的聲音并不響亮,卻帶著一股金石般的質感,在大殿里回響,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朝廷公器,國家臉面,竟被殿下視作爾等玩樂之所,成何體統!”
他身后那幾位官員,皆是御史臺和翰林院的清流,此刻個個義憤填膺,目光如刀,齊刷刷地盯在楚風身上。
格物院里那幾個剛找到養老圣地的小官吏,腿肚子一軟,剛剛點燃的希望之火,瞬間被這盆冷水澆得只剩下青煙。
那幾個匠人倒是沒那么怕,他們只是不解,這些高高在上的讀書人,為何對知事大人如此不敬。
楚風心里咯噔一下。
【壞了,終究是躲不過。這老頭是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今天這架勢,是組團來刷我這個新副本了?】
【還朝廷公器,玩樂之所……我這工作時長還沒開始執行呢,你們消息倒是靈通。怎么,在我這兒安插了臥底?】
他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著氣勢洶洶的一群人,連站起來的欲望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