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一邊吐槽,一邊慢悠悠地穿好衣服,趿拉著鞋,晃到了前院。
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呆住了。
幾十輛大車,確實把王府門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但車上裝的,既不是金銀,也不是綢緞,而是一摞摞、一箱箱、散發著陳年霉味和墨香的……書。
堆積如山的書。
一名領頭的老太監,見到楚風出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手里還捧著一份長長的清單。
“王爺,您可算醒了。老奴奉陛下之命,給您送東西來了。”
楚風看著那些落滿灰塵的典籍,眼皮直跳:“這……這是什么?”
“回王爺的話。”老太監將清單奉上,笑容可掬地介紹道,“這些,都是陛下特地從皇家書庫‘文淵閣’里,為您挑選出來的典籍。上至煉丹修仙的《云笈七簽》,下至工匠營造的《考工記》,還有什么《百工天物》、《地輿圖志》、《窯工錄》……林林總總,共計三千六百卷。陛下說,這些,都是給您‘參考’用的。”
參考?
楚風的大腦,在聽到這兩個字時,瞬間宕機。
他呆呆地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書山,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竄了上來。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參考?你管這叫參考?】
【楚云曦!你這是在‘貼心’地給我送‘教科書’來了啊!你是不是聽見我昨天在心里嘀咕,說我不記得水泥配方了?】
【你這是在告訴我,別光在腦子里瞎想,趕緊給老娘去讀書,去查資料,把東西給搞出來!】
【這是關心嗎?不!這是監視!這是催債!這是最高級別的PUA!她把我腦子里的每一個念頭都當成了KPI,現在還給我送來了全套的‘績效提升方案’!】
楚風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
他最后的避風港,他唯一可以自由吐槽、盡情擺爛的內心世界,在楚云曦面前,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燈下,一覽無余。
她不僅僅是一個被動的聽眾。
她是一個恐怖的,敏銳的,并且行動力爆表的,實時互動型玩家!
老太監看著楚風那張青白交加的臉,仿佛沒看見一般,繼續用他那溫和的語氣,補上了致命一刀。
“哦,對了,王爺。”他笑瞇瞇地說道,“陛下還說,王爺您乃天授奇才,腦中所思,皆是天成大道。但大道終究要落于凡俗之物,方能彰顯其用。這些書中,或許就能找到,將您腦中大道化為現實的‘引子’。”
引子……
楚風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這話說得太明白了。她就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腦子里有貨,但那是“道”,是理論。現在我把“術”,把這些可能用得上的工具書給你送來了,你自己想辦法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
她這是在逼著他,去當一個真正的“發明家”!
楚風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站不穩。
然而,這場噩夢,還遠遠沒有結束。
老太監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拍腦門,又道:“哎喲,瞧老奴這記性。陛下還有一份‘體貼’,差點忘了。”
他還敢提“體貼”這兩個字!
楚風用殺人的目光瞪著他。
老太監渾然不覺,朝身后一招手:“陛下說,王爺一人鉆研典籍,恐太過勞心費神。特地從大理寺和刑部,抽調了幾位精通格物、擅長審訊、最能從蛛絲馬跡中尋得真相的能吏,來給王爺當‘助手’,協助王爺,從這浩如煙海的典籍之中,‘格’出真理來。”
“人,就在門外候著呢。”
楚風僵硬地轉過頭,順著老太監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王府大門外,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站了七八個人。
他們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官服,個個面容冷峻,眼神銳利,腰板挺得像一桿標槍。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森然氣息,一看就是常年跟卷宗、刑具和犯人打交道的狠角色。
為首的一人,上前一步,對著楚風一拱手,聲音平板無波,卻字字清晰:
“下官,大理寺評事趙無咎,奉陛下之命,率同僚聽候王爺差遣。我等必將竭盡所能,助王爺‘格物致知’!”
他們齊刷刷地向楚風行禮,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王爺,更像是在審視一個需要被解剖的案卷。
他們不是來當助手的。
他們是楚云曦派來,監視他,分析他,確保他這個項目必須成功的“監工”!
楚風徹底麻了。
他環顧四周。
面前,是三千六百卷不知所云的古代“教科書”。
身后,是自己那個只想混吃等死的王府。
而身邊,已經被各方勢力派來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有講規矩講到令人發指的工部老頑固。
有急功近利恨不得明天就看到成果的兵部愣頭青。
現在,又多了一隊由專業“審訊專家”組成的,號稱能讓石頭開口說話的“皇家項目督導組”。
他那個小小的,只想曬太陽睡大覺的格物院,如今已經成了一個匯集了文官、武將、特務的超級火藥桶。
而他,就是坐在火藥桶上,那個被所有人盯著,必須劃著那根火柴的人。
楚風看著眼前的書山,又看了看那幾個眼神如刀的“助手”,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經徹底滑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抬起頭,望向皇宮的方向,一個念頭,清晰、有力,充滿了無盡的悲憤,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知道,這個念頭,此時此刻,一定正一字不漏地,回響在那個端坐于龍椅之上的女人的腦海里。
【楚云曦,算你狠!】
皇宮,紫宸殿。
楚云曦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拿著一份關于南方旱情的奏報,鳳眸卻微微失神,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的腦海中,正清晰地回響著弟弟那一聲悲憤欲絕的吶喊。
【楚云曦,算你狠!】
這聲音里蘊含的委屈、絕望和一絲絲無可奈何的控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讓她覺得有趣。這么多天來,聽著他心里那些千奇百怪的吐槽,她早已習慣。但這一次,這聲氣急敗壞的“點名道姓”,卻讓她高處不勝寒的心,涌起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