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頭,對上了楚云曦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
他看到,她的眼中,沒有疑惑,只有一種冰冷的、了然的殺機。
她也看懂了。
她看不懂這行符號的字面意思,但她看懂了楚風在那一瞬間的反應。看懂了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恐懼和震驚。她更看懂了,這封信繞過了她這個皇帝,直接遞給了她的弟弟,這背后所代表的,赤裸裸的無視與威脅。
【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她肯定看出來這玩意兒是沖我來的了!我要怎么解釋?說這是我們村的暗號?說我小時候拜過一個番邦高人,這是他教我的神仙密語?不行,太扯了,她會把我當成妖怪抓起來的!】
【冷靜!楚風你給老子冷靜!她現在殺氣這么重,是沖著那個送信的人去的!她把我當成了唯一的‘絕對真實信息源’,只要我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能讓她用來對付敵人的解釋,我就還有活路!對,解釋!把這個‘梗’,包裝成一個瘋子的囈語!】
楚風的大腦在過載的邊緣瘋狂運轉,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恐懼。
就在這時,楚云曦動了。
她從楚風顫抖的手中,將那張紙條抽了過去。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然后,她走到殿中的一盞燭臺前,將那張寫著“404 NotFound”的紙,湊到了火苗上。
紙張的邊緣迅速焦黑、卷曲,那行詭異的符號在火焰中扭曲、掙扎,最終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毀尸滅跡。
她用這個動作,無聲地告訴楚風,她會處理掉這個威脅,連同它存在過的痕跡。
“一個瘋子的挑釁,不必理會。”楚云曦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她轉過身,重新看向楚風,“但朕,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讓朕的‘清源司’,聽得懂的解釋。”
楚風感覺那股扼住喉嚨的窒息感,稍稍松了一些。
她要的不是真相,她要的是一個“官方說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陛下……這……這是那個賊人的狂言。”
“說下去。”
“這行字,或許是他們那個瘋子團伙內部的一種……失敗的代號。”楚風開始了他絞盡腦汁的現場編造,“‘404’,或許代表我軍在雁門關的守軍編制。‘NotFound’,找不到。他的意思可能是,他派出的精銳,沒能找到我軍的破綻,反而全軍覆沒了。這……這是他在為自己的失敗而咆哮,也是在向我們……向我,發出新的挑釁。他在說,他已經注意到我們了,他知道有人在背后謀劃,識破了他的詭計。”
這個解釋漏洞百出,但卻是目前唯一能把所有事情串聯起來的說法。它將一個“穿越者”的梗,強行扭曲成了一個軍事失敗者的無能狂怒。
【我真是個天才!這都能圓回來!希望她信了,千萬別再問我‘404’這個數字為什么這么奇怪,我總不能跟她說這是八位二進制能表示的最大數字的一半再加一吧……】
楚云曦靜靜地聽著,沒有追問。
她只是看著楚風,看著他煞白的臉和故作鎮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點疑慮也煙消云散。
她不需要知道“404”的真正含義。
她只需要知道兩件事:第一,這東西是沖著楚風來的。第二,楚風怕得要死。
這就夠了。
那個藏在暗處的敵人,觸碰了她唯一的逆鱗。
“很好。”楚云曦點了點頭,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她話鋒一轉,重新拾起了剛才的話題,仿佛那張紙條從未出現過,“既然你對那賊人的心思揣摩得如此透徹,那抹黑他的故事,就更該由你來寫。”
楚風剛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朕要你寫的故事,不止要讓大周的百姓相信,更要讓那些被他蠱惑的蠻族部眾,也開始懷疑他們的‘天神使者’。”楚云-曦的語氣不容置喙,“明日一早,朕要看到初稿。寫不好……”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楚風欲哭無淚,只能硬著頭皮領旨。
被王德“護送”回東宮的路上,楚風的內心一直在哀嚎。
【寫黑稿?我哪會寫這個啊!我只會水論文啊!難道真要寫他從井里爬出來?不行,太低級了。得有細節,有感染力,有傳播點……】
【等等,宣傳……輿論戰……這玩意兒我熟啊!前世的那些營銷號、標題黨、震驚體,不就是古代版的輿論戰嗎?】
【對!不能光說他壞,要具象化!要找一個受害者,一個具體的、能讓所有人都共情的形象!要編一個催人淚下,聞者傷心,聽者落淚,最后還能把所有矛頭都指向那個大祭司的故事!】
回到東宮,楚風遣退了所有宮人,把自己關在書房里。
他面前鋪著上好的宣紙,旁邊研著頂級的徽墨,可他卻抓著毛筆,愁得直薅頭發。
一個小時過去了,紙上一個字沒有。
兩個小時過去了,紙上多了幾個墨點子。
就在他快要抓狂的時候,一個前世看過的,關于精準扶貧的紀錄片片段,忽然從他腦海中閃過。
有了!
楚風的眼睛一亮,抓起筆,不再猶豫。
他沒有直接寫那個所謂的大祭司如何青面獠牙,如何殘忍嗜血。
他寫的,是一個叫“孫老漢”的普通邊民。
故事的開頭,是雁門關外一個叫“燕角鎮”的小地方,孫老漢一家,過著清貧但還算安穩的日子。他有個兒子,去年剛娶了媳婦,小兩口勤勞孝順,盼著來年生個大胖小子。
然而,蠻族來了。
故事沒有直接描寫戰爭的殘酷,而是通過孫老漢的視角,寫他的兒子,如何被征召入伍,守衛雁門關。寫他的兒媳,如何日夜在家中祈禱,為丈夫縫制冬衣。
轉折點,是那個“大祭司”的出現。
楚風用極具煽動性的筆觸,描寫了大祭司如何蠱惑蠻族部落,說南下的漢人,都是天神厭棄的罪人,他們的女人,是獻給天神最好的祭品。
故事的高潮,是燕角鎮被一支蠻族小隊劫掠。孫老漢的兒媳,為了保護鎮上的其他女人,被蠻人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