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讓宣傳口把那個非法集資的警示案例反復播,別停。”
話音剛落,人群里突然擠上來個抱孩子的婦女,眼眶紅紅的,開口就問救濟金啥時候能發。
李小南往前迎了迎,伸手虛扶了一下,聲音立刻軟下來:“大姐,今晚登記,明天上午十點之前,錢準能到你手里。”
說完,她看向眼巴眼望的眾人,提高了聲音。
“大家放心,工資一天不兌現,我一天不走人!”
人群里先是一靜,緊接著,不知道誰帶頭鼓起了掌。
廖啟東接完電話小跑回來,湊到她耳邊低聲說:“李市長,派出所那邊都動了,那老板的身份信息、社會關系正在捋。
另外,剛才那撥集資的,我們也登了記,初步看二十多戶,金額……八百多萬。”
李小南咋舌,這可是零八年的八百多萬,擱誰都得傷筋動骨。
集資害人不淺。
“記住,抓人不是目的,錢才是。能勸返勸返,能凍結凍結,實在不行,走司法程序,速判速執。”
“我要的不是抓個逃犯,是工人的工資、集資戶的本錢,盡量都保住。”
廖啟東聽完,心里徹底服了。
這領導,業務懂,人心也懂。
廠子門口,工人們三五成群坐了一地,原本那股躁得壓不住的火氣,在她幾句話之后,慢慢熄了下去。
他們突然對政府有了信心。
李小南一邊喝水,一邊聽著現場匯總。
一晚上說了太多話,嗓子已經開始冒煙了。
鄭大民瞅空湊過來,壓低聲音:“李市長,要不您先回車里休息會兒?我這兒盯著。”
李小南搖頭:“不用。看見我人在,他們才安心。”
市長不動,那些局長、副局長哪個敢上車休息?全苦哈哈杵在原地,腳都麻了也不敢吭聲。
不光不敢走,還有相關部門頭頭腦腦,陸續往這邊趕。
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這兒開干部大會呢!
夜里十一點,第一批工人名單總算登完。
李小南站在臨時拉的電燈底下,一頁一頁翻,時不時圈幾個名字,問問情況。
錢程掏出諾基亞,打開錄像,鏡頭微晃,在昏暗的燈光下默默記錄著現場,畫面不算清晰,卻把這一刻完整的存了下來。
凌晨三點,統計表出來了。
鄭大民遞過來時、手都有點抖——三百多號人,欠薪六百多萬,加上集資的八百萬,總缺口高達一千四百萬。
李小南翻了一遍,合上文件夾:“啟動應急周轉金。明早九點,現場發第一批工資。集資款另建臺賬,等資產拍賣完,按法定比例清償。”
后趕來的張鴻志,一聽這話,臉都白了,“李市長,這個額度……得先走程序啊。”
“程序你明天補,錢今天必須到。”李小南瞥他一眼,語氣淡得很,“錢到了,要追責,追我。錢不到,出了事,追你。你看著辦。”
張鴻志張了張嘴,好家伙,他還能說什么?!
李小南一直挨到天快亮,才靠在車后排瞇了會兒。
再睜眼的時候,窗外天色已經泛白。
她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遠處廠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工人攥著身份證,眼巴巴盯著臨時搭起的發錢窗口。
李小南站在車邊看了一會兒,輕輕吸了口氣。
錢程走過來,小聲問:“李市長,拍嗎?”
李小南想了想,搖頭:“不拍。這會兒不是宣傳的時候。”
她頓了頓,又說:“等最后一個工人拿到錢,集資戶的清償方案也落實了,再拍。”
張鴻志湊過來,臉上堆著笑:“李市長,六百萬,昨晚聯系的銀行,今兒天一亮,就送過來了。”
李小南斜睨著他,輕輕“嗯”了一聲。
這會兒倒不跟她講原則了。
九點整,第一個工人從窗口接過一沓現金,低頭數了數,然后回頭沖人群吼了一嗓子:“真給!全給了!”
隊伍里爆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忐忑了一晚上的心,終于落了地,有人紅了眼眶,有人別過臉去抹眼淚。
李小南站在人群后面,沒往前擠。
廖啟東遞過一份材料:“公安那邊有線索了,跑路的老板在鄰省露頭了,正組織抓人。”
李小南接過材料,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聲音低低的:“抓回來之后,先別急著送看守所。”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冷意,“帶到現場來,讓他自已看看,這些工人為了等他這點錢,等了多久;還有那些被他騙了集資款的家庭,日子有多難。”
廖啟東一愣,剛想說這種人沒有心,更沒有良心這種東西。
但看向現場時,又默默咽了回去,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明白。”
中午十一點半,最后一個工人領完錢離開。
廠區空了,滿地煙頭、廢紙,還有終于松下來的空氣。
鄭大民拿著最后一份報表過來,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模樣:“李市長,三百二十七人,六百一十三萬,全部發放到位。”
錢程緊跟著說:“集資戶那邊,也溝通了,按比例分配,他們沒意見,就等資產拍賣了。”
李小南接過報表,看了一眼,又抬頭望向空蕩蕩的廠門口。
一整夜沒合眼,嗓子干的發疼,她還是開口:“錢主任,回頭統計一下,今天所有加班的工作人員,記功,補休。
還有,集資戶的臺賬盯緊點,資產處置有進展第一時間通知他們。”
錢程點頭,“好的,李市長。那咱們現在回?”
“走吧。”李小南朝前走,頓了頓,“對了,跟耿書記約時間,我要當面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