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叫老吳的男人起身,朝李小南點頭,話不多,直接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電腦。
“李市長,我簡單匯報幾個核心數據。”
他把電腦轉過來,上面是一張工藝流程圖。
“新線采用改良西門子法結合流化床技術,電耗能控制在45度/公斤以下,比老工藝降了將近20%。
水處理這塊,我們上了閉路循環系統,理論上能做到99%回用,外排的廢水基本只有生活污水。”
李小南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和曲線,腦子里飛快盤算。
45度/公斤,這個能耗水平,正好能卡進省里的紅線。
“有第三方檢測報告嗎?”
“有。”老吳點了幾下鼠標,“粵省化工研究院出的,今年三月份,報告編號我這能查到。”
李小南點點頭,目光從屏幕移向陳凱。
“陳總,有中試、有低能耗、有水循環,入場券算是拿到了。”
陳凱苦笑一下。
他不知道眼前這位李市長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李市長,您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他頓了頓,“我們現在中試能做到的,大概在6N到7N之間。”
見眾人面露迷茫,陳凱又解釋了一句:“6N是純度,N代表‘9’,數字代表‘9的個數’,6N就是%。”
“但電子級必須大于等于9N~11N,哪怕只差一點點,整個工藝都得推翻重來。這還只是技術關。”
他搖了搖頭,“設備和人才,關關難過。”
更要命的是錢。
電子級多晶硅這玩意兒,不像別的能邊投邊改,這個得一次性砸進去。
沒有60個億,想都別想。
誰不知道,電子級多晶硅在國內,是一片藍海。
成了,行業領軍;敗了,天臺集合。
純豪賭!
“李市長,咱們有什么、說什么。廣能不是大集團,賬上能動用的資金,滿打滿算不到一個億。缺口太大,靠我們自已,填不上。”
會議室里氣氛沉重下來。
經發局局長低著頭,廣能的高管們都默不作聲。
孟凡達干咳一聲,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小南卻搖了搖頭。
“我沒打算讓你們一口吃成胖子。我的想法是——減量保級,借雞下蛋。”
見幾人若有所思,她直接問:“陳總,你剛才說,電子級必須大于等于9N,你們現在只能做到6N到7N,對不對?”
陳凱點頭。
“那咱們就不奔9N去。”
陳凱一愣。
老吳也愣住了。
不奔9N去,那叫什么電子級?
搞笑呢!
李小南放下手里的筆,語氣放緩:“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不是糊弄,是分級突破。
咱們不搞全產業鏈,先把能拿下的、拿下來。”
她從本上撕下一張紙,拿起筆,畫了幾個圈。
“光伏級,6N到8N,你們現在的新工藝加上中試基礎,夠不夠?”
老吳想了想,點頭:“是夠的,如果只做光伏級,現有技改方案再優化一下,完全沒問題。”
“好。”
李小南在那個圈上打了個勾,“光伏級拿下,就能開工生產,就有現金流,就能讓銀行看見希望。這是第一步。”
她又畫了第二個圈,并在兩個圈之間連了一條線。
“8N到9N,差的這一步,是什么?”
老吳這次沒猶豫:“精細提純。最后那幾個ppm的雜質,最難搞,猶如天塹。”
“對,就算這步最難。”李小南抬眸,“但并不是非得廣能自已搞吧?”
老吳張了張嘴,沒說話。
陳凱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唰’地亮了。
“陳總,咱們淮州沒人懂,可滬市有。”
李小南把筆扔在桌上,“滬市硅材料研究所,我去協調。前面的工藝你們自已搞,后面的提純交給研究所。”
她頓了頓,看著陳凱:“我們不要求、一上來就做到 11N。
先拿下 8N,就能拿到半導體客戶的入場券。”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孟凡達眼睛亮了,還真是借雞下蛋。
經發局局長也抬起頭,幾個廣能的高管互相遞著眼神。
陳凱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李市長,您說的這個思路……確實可行。但設備呢?電子級的核心設備,西方禁運,買都買不來。”
李小南笑了。
“陳總,你知道如今,全球是什么形勢嗎?”
陳凱愣了一下。
李市長這思維跳得太快,他有點跟不上。
“雷家兄弟倒了,金融危機爆發了,全球一半的光伏廠在破產邊緣掙扎。”
李小南往后靠了靠,“東南亞、馬來,那些倒閉的廠子里,二手的改良西門子法設備堆著落灰。
現在去收,價格估計是兩年前的零頭。”
她豎起一根手指:“設備不用搞全新的。收那些閑置的中試級設備回來,改改參數,適配你們的新工藝。
只要能耗降下來,環保達標,設備舊一點不影響‘電子級技改’的定性。”
老吳在旁邊接了一句:“但核心模塊,比如超純精餾塔芯、自動化控制系統,二手設備里不一定有……”
“那就模塊化引進。”李小南接過話頭,“不需要全套進口,只要關鍵核心模塊。通過合資企業,或是第三方的技術口子,把最核心的那一塊拿下來。”
她看著對面,一字一句:“陳總,二手翻新加模塊化引進,設備成本,能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
陳凱喉結滾動了一下。
技術上的事,他只懂個大概,下意識看向老吳。
老吳皺著眉頭在算賬,嘴里念念有詞。
幾秒后抬起頭,眼里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陳總,如果按這個思路,設備投入……能壓到兩個億以內。”
兩個億!
陳凱深吸一口氣。
如果只投兩個億,集團未必不肯點頭。
他正要開口,李小南又說話了。
“陳總,還有人才。”
“是啊,”陳凱嘆氣,“人才難得。國內懂電子級的,太少了,還全在大廠和研究所,咱們……挖不動。”
“誰說要挖了?”李小南搖搖頭,“人才我們不養全套,只養關鍵崗位。”
她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推到陳凱面前。
“這個人,你聽說過嗎?”
陳凱低頭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本子上寫著一個名字:周繼業。
后面跟著介紹,北方有色金屬研究院,退休高工。
“您認識周老?”
“不認識,我托人打聽的。”
李小南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當年國內第一條電子級多晶硅中試線,他就是技術負責人之一。
退休五年,現在每月退休金四千出頭,在老家帶孫子。”
她頓了頓:“陳總,可以請他當顧問,費用給高一些,讓老同志再發光發熱幾年,雙贏的!”
陳凱盯著那頁紙,半天沒說話。
說實在的,他一開始是不甘心,也抱著有棗沒棗打一竿子的想法,才同意多給一個月時間。
淮州市政府……不對,是李市長,能把事情做到這份上。
誠意,他真的感受到了。
要是還不答應,多少是不知好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