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擺手笑道:“別給我戴高帽。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見不得好好一個項目,爛在那兒沒人管,看著心疼。”
她目光轉向窗外,語氣沉下來,帶著點兒感慨:“淮州這地方,要錢沒錢,要資源沒資源,想發展,靠什么?不就是靠這些好不容易招來的企業。”
“人家帶著錢、帶著技術、帶著市場預期,奔著你來的,結果呢?咱們連個環評都批不利索,把人晾在這兒大半年,說出去,丟人不丟人?以后誰還敢來?”
錢程沒接話,但心里暗暗點頭。
他在體制內干了快二十年,見過的領導多了。
有的領導擅長開會,講話稿寫得漂亮;有的擅長寫材料,工作總結天花亂墜;有的擅長跑關系,整天往省里市里鉆。
但像李市長這樣,一上任不燒三把火,不搞大動靜,直接就奔著具體事兒去,敢拍板、敢擔事、腦子還這么清楚的,真不多見。
車拐進市政府大院,穩穩停在辦公樓前。
李小南推開車門前,回頭對錢程說了一句:“明天上午,你先別急著跑別的。把今天下午我說的這幾件事,理一理,列個清單,咱們過一遍。”
“還有,秘書人選的事兒,你也別落下。總不好讓你一個府辦主任,天天跟著我東跑西顛的。”
錢程搖頭,笑了笑,是發自內心的那種笑。
“李市長,說實話,跟您跑這一趟,讓我重新找到了、當年剛入行時的感覺。”
這話不是假的。
事情一件一件往前推,推不動就想辦法,辦法想不出來就找人商量。
不是那種‘再研究研究’的推諉,也不是那種‘等領導指示’的觀望。
是真干事,是往前拱的那種感覺。
“您放心,明早一上班,清單準放在您桌上。”
“嗯。”
李小南點頭,推開車門,又回過頭,看著錢程,“錢主任,你今天這番話,我知道是為我好、替我考慮。”
“程序這事兒,我心里有數。等事情有個眉目,該走的程序,一道都不會少。”
錢程點點頭——您自已當回事就好。
夜晚,李小南回到家,先親了親女兒嫩嫩的小臉,然后輕聲問道:“趙姐呢?”
原本帶小孩的阿姨是海州人,他們過來淮州,又在本地托人介紹了個靠譜的。
周青柏此刻正窩在女兒身邊看書:“家里有事,請了天假,今晚就只剩咱倆帶孩子睡。”
李小南點點頭,換了件睡衣,躺在女兒另一側,跟周青柏輕聲聊起了淮州的問題,還提到了廣能新材料的事。
夫妻倆平時工作都很忙,有了孩子之后更是手忙腳亂,已經很少像今天這樣,躺在床上安安靜靜說會兒話。
周青柏想了想,突然笑道:“你跟我說,還真說正著了。
小南,還記不記得我在海州那會兒,外經貿委主任沈國明調去省發改委任副主任,咱們結婚時,他還來喝了喜酒。”
李小南眼睛一亮,身子往他那邊側了側。
“沈國明……是不是戴眼鏡的,說話慢條斯理的那個?”
她原本是沒多少印象了,可周青柏這一提醒,記憶瞬間回溯。
“對,就是他。”周青柏把書放到床頭柜上,“他提副主任有些年頭了,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分管什么,但總歸能說得上話。”
“這樣吧,明天早上我給他打個電話,說說你這個情況。”
李小南瞇眼笑道:“那敢情好啊。”
有關系不用,才是傻子。
“不過,”她皺眉道,“這么久不聯系,張口就要人家幫忙,能行嗎?”
周青柏笑著搖搖頭:“怎么沒聯系?集團辦公室年年都會給各個口的領導送年禮。又不用他幫著干什么,就給提提意見,這點小事,他不會拒絕的。”
還有后半句,周青柏沒說,他爸還沒退呢!
這點小事,沈國明也不敢拒絕。
就像過年送‘年禮’這件事,別的企業送禮,是看人家臉色、求人家收下。
他周青柏送禮,是給人家臺階、給人家安心。
省紀委書記周冠鵬,全省上下,誰敢不給這個面子?
李小南‘騰’坐地起身,“集團送禮,咱爸那邊,不會有麻煩嗎?”
周青柏笑了笑,“有什么麻煩的。我公司都遷走了,也不在這邊搶資源、占項目,誰還會來抓我的把柄。
更何況,幾箱礦泉水,一些土特產,哪怕是上面來人,也說不出個什么吧!”
李小南這才重新躺下,手搭在周青柏胳膊上,眼底盡是笑意:“行啊,周總,平日里悶不吭聲的,關鍵時刻還挺管用。”
周青柏滿臉驕傲地抬了抬下巴,臉上分明寫著——那可不。
他已經做好準備了:前半生靠老爹,后半生靠老婆。
必須得為老婆掃清障礙!
“沈國明這人我了解,正派,但不死板,辦事有章法。明天我先探探口風,看他分管哪塊,再決定怎么開口。”
“也別太刻意,”李小南想了想,“你就說我調到淮州了,提一句廣能這個項目,問他省里對這類項目有沒有什么政策傾斜。
他要是愿意幫忙,自然會順著話往下說;要是不方便,咱們也好另想辦法。”
周青柏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全。”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淮州的事。
李小南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皮開始打架。
這些天連軸轉,白天跑企業,晚上看材料,今天又跟陳凱談了一下午,神經一直繃著。
這會兒躺在床上,身邊是丈夫和女兒,那股子勁兒一松,困意就如潮水似的涌上來。
第二天一早,李小南是被女兒的小手拍醒的。
小家伙趴在她枕頭邊,肉嘟嘟的小手在她臉上拍來拍去。
五個月大的寶寶還不會說話,嘴里“啊啊啊”叫個不停,急切地想表達些什么。
李小南看著有趣,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小吱吱的臉蛋。
“早飯好了,”周青柏站在門口,無奈道:“別戳她臉,光流口水。”
干壞事被逮到,李小南訕訕一笑,利落翻身,下床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