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jīng)很明白了。
破不破例,按不按常規(guī),說到底,不是她這個組織部長能定的。
她只負責把盤子端上來,至于這桌菜怎么吃,得看上首那位的意思。
任文靜把目光從名冊上移開,狀若無意地掃過長桌盡頭。
高昌海依舊沒什么表情,手里的鋼筆一下一下點著桌面,似乎在思考。
袁時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沒喝,又放下了。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走——咔,咔,咔。
“都說完了吧?”高昌海終于開口。
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里的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從三個名字上掠過,最后停在任文靜臉上。
“文靜同志,這三個人,你心里有沒有排序?”
任文靜心頭一跳。
這話問得刁。
按規(guī)矩,組織部的推薦名單不分先后,但領導問了,她又不能不答。
說誰好都不對,說誰不好更不對。
“如果非要排……”她字斟句酌,“論匹配度,李小南同志更合適。論穩(wěn)妥,魏來同志。論經(jīng)驗,周學義同志。”
高昌海點頭,沒再追問,轉(zhuǎn)向蔣有為:“有為,你怎么看?”
蔣有為放下茶杯。
他剛才已經(jīng)表過態(tài),周學義年齡不合適,魏來不懂基層,李小南……他沒明確反對,但也沒支持。
現(xiàn)在書記點名,他得把話說透。
“書記,我還是那句話,淮州這個局,得派個能壓得住陣腳的人下去。”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李小南同志有能力,我不否認。但三十三歲,女同志,去那個泥潭里趟一趟……”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下來:“我怕她折在那兒。”
話說得很重。
折在那兒——不是能力問題,是環(huán)境問題。
高昌海聽完,沒接話,又看向王海濤。
“海濤,你分管黨群,你說。”
王海濤沉吟片刻。
他剛才已經(jīng)點過魏來的問題,也質(zhì)疑過李小南的步子太快。
但現(xiàn)在高昌海問的是“怎么說”,而不是“怎么看”。
這里頭的區(qū)別,他分得清。
“書記,”他斟酌著用詞,“淮州現(xiàn)在最缺的,是能打開局面的人。”
他看向李小南的名字。
“小南同志在安南干過,那個縣的底子比淮州還薄,她能兩年拉回正軌,說明她有辦法。
到政研室這兩年,又接觸了全省的大盤子,視野打開了。”
他語氣放緩:“下去當常務,步子是大,但淮州這個局,不大步走,跟不上。”
他沒把話說死,但傾向已經(jīng)很明顯。
蔣有為微微皺眉,正要開口,王文忠搶先一步。
“海濤書記這話我不同意。安南是安南,淮州是淮州,能一樣嗎?
安南再難,也就是個縣,縣委書記是一把手,說了算。
淮州是地級市,常務是副手,上面有書記有市長,她能施展得開?”
他轉(zhuǎn)向高昌海,語氣十分懇切,“書記,我不是針對李小南同志。我是覺得,這種時候,派個穩(wěn)當點的下去,哪怕慢一點,至少不出亂子。
魏來同志雖然沒在基層干過主官,但他懂財政,淮州現(xiàn)在最缺的就是錢,他能把資金盤子理清楚,就是大功一件。”
這話也有道理。
淮州現(xiàn)在千頭萬緒,但歸根結底,卡在一個‘錢’字上。
救災款發(fā)不下去,工程款長期拖欠,背后都是財政吃緊。
派個懂財政的下去,至少能先把賬理明白。
周海潔聽完,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是李小南的老領導,這時候再開口,反倒容易幫倒忙。
有些話,得讓別人說。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高昌海身上。
高昌海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爭得好。”
他聲音里帶著滿意,“爭得熱鬧,說明大家都在認真想淮州的事。”
他把鋼筆往桌上一擱,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文靜同志剛才那句話說得對,淮州特殊,常規(guī)節(jié)奏不適用。”
“魏來同志,懂財政,是好事。但淮州的問題,光是錢能解決的嗎?”
他搖搖頭,“周學義同志,經(jīng)驗豐富,也是好事。
但經(jīng)驗豐富的人,往往太知道什么事不能干,什么事干了會得罪人。
淮州現(xiàn)在需要的,是一個不知道怕的人。”
他看向名單上的第三個名字。
“至于李小南同志,三十三歲,女同志,在安南干過,在政研室待過。有人覺得她太年輕,有人覺得步子太大。”
他扯了扯嘴角,“我倒覺得,正好。”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年輕,才有銳氣。女同志,心細,韌性好。干過縣委書記,知道基層是怎么回事。在政研室待過,懂全省的盤子。”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
“淮州那個地方,現(xiàn)在就是一團亂麻。派個老成的下去,慢慢理,理個三五年,理清楚了,人也該退了。
派個膽小的下去,干脆不敢動,就這么拖著。都不好。”
他看向蔣有為,目光如炬。
“有為剛才說,怕她折在那兒。”
他頓了頓,“我倒是想問一句,折了,又能怎樣?”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高昌海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們黨培養(yǎng)干部,不就是要在這種地方用?順風順水的時候,誰都能干。難的時候,誰上?”
他直起身,“李小南同志下去,干好了,淮州緩過來了,那是她的本事。干不好,出了問題,我擔著。”
他掃視一圈,“還有意見嗎?”
幾位常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再說話。
高書記這話說到這個份上,等于是把責任扛到自已肩上。
力排眾議——這才是真正的力排眾議。
“時銘同志?”高昌海看向左手邊的袁時銘。
袁時銘搖搖頭,“我沒有意見。”
“那就這么定了。”高昌海坐回椅子上,“李小南同志任淮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按程序走。文靜同志,組織部抓緊。”
任文靜點頭:“明白。”
高昌海又看向袁時銘:“時銘同志,你是省長,淮州的資金盤子,財政廳那邊你多盯著。人我派下去了,糧草得跟上。”
袁時銘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書記放心。”
會議結束得比預想的快。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林東升落后幾步,跟在高昌海身后。
高昌海沒回頭,只輕聲說了句:“東升,回頭跟李小南說一聲,下去之前,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好的,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