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按時銘同志說的,人選的事,組織部抓緊。”高昌海終于開口,“今天就先到這兒吧!散會!”
他聲音不高,卻像在滿屋子繃緊的弦上、輕輕落了一指。
會議室里沒人動,也沒人吭聲。
待高昌海走遠后,才能聽見椅子挪動的細碎聲響。
九點四十。
一號樓的燈熄了大半,停車場里奧迪A6一輛接一輛滑出去,尾燈在夜色里連成一線。
但有些人的電話,才剛剛開始響。
任文靜到家時,已經過了十點。
她鞋沒換完,手機就響了。
“任部長,這么晚打擾您……”
她聽出是誰的聲音。
曾經在她手底下干過、如今在省直機關任正職的老下屬,項鵬舉。
“淮州那個書記崗位,”電話那頭頓了頓,“您看,我夠不夠格?”
任文靜把包放在玄關,沒開燈。
“你認真的?”
“任部長,淮州是難,但越難越要上啊。組織培養我這么多年……”
“老項。”任文靜沒讓他說完,“你沒有主政一方的經驗。
書記你夠不上,當市長能運作,但我把話給你說直白一點,性價比太低了。”
電話那頭沉默。
“你今年五十三了吧?淮州那攤子事兒,沒有三五年捋不順。你干一屆,五年后換屆,你是走還是留?”
她不等人答,繼續道:“淮州不是升遷的快車道,是火葬場。燒完了是烈士,燒到一半是事故。”
掛斷電話,她將手機往沙發上一扔,太陽穴突突地跳。
還沒喘口氣,手機又亮了。
這回是座機。
任文靜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省政府辦公廳的號。
她接起來。
“文靜同志,是我。”
袁時銘的聲音隔著電話線,比下午開會時更沉。
“袁省長。”
“淮州書記、市長人選,你心里有沒有數?”
任文靜沒立刻答。
她在黑暗中又站了幾秒,腦子里把全省正廳級干部、迅速過了一遍。
“有幾個人選。明天上班我拿給您過目。”
“嗯。”袁時銘頓了一下,“書記那邊,你這兩天也去對一對。”
“好。”
電話沒掛。
任文靜安靜地等。
“淮州這步棋,”袁時銘說得很慢,“對布局,很關鍵,人選你多上心。”
——
省里的暗流涌動,李小南不是不知道,但也確實沒太往心里去。
淮州的瓜再大,吃到政研室這一層也只剩瓜皮。
她手頭壓著三份調研報告、兩份省委全會講話稿,還有一篇下個月要見刊的署名文章。
月子茶早就涼透了,也沒顧上添熱水。
忙成什么樣,可見一斑。
日子照常過了兩天。
周五下午,她剛結束了一個碰頭會,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
“小南同志,過來一趟。”林東升的聲音,從電話那頭響起。
李小南握著話筒頓了一瞬。
最近沒什么緊急工作,伍主任也在單位,秘書長找她一個副主任做什么?
心里嘀咕,嘴上卻應得飛快:“好的秘書長,我現在就過去。”
林東升辦公室的門沒關,顯然是等她。
李小南象征性地敲了兩下。
“秘書長。”
“小南來了,”林東升朝她招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李小南在沙發邊沿坐下,脊背沒全靠上去。
林東升把茶幾上那杯茶往她方向推了推,動作很慢。
“你這回來上班,孩子誰帶呢?”
“阿姨在帶。”李小南答得利落,“我愛人這段時間不忙,也能搭把手。”
林東升點點頭,沒再寒暄,果斷打了直球。
“淮州的情況,你怎么看?”
淮州?
李小南愣了一下。
這話問得……
她有點拿不準林東升的意思,謹慎道:“從調研材料看,水利工程那一塊,六座在建水庫,三座被抽檢到鋼筋標號不達標……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施工事故,而是在設計階段,就壓低了預算。”
她聲音很平,“我認為,淮州現在的問題,不是一個人、一筆錢、一個工程的問題,是系統失靈、底線失守。”
“冰凍災害暴露的是民生短板……救災款是救命錢、暖心錢,連這個都敢動,說明當地的權力監督、程序執行、干部作風,全出了問題。”
“水利工程偷工減料,是拿老百姓的命去換錢……”
“班子集體塌方,說明政治生態壞了……圈子文化、利益鏈條扎了根,正氣上不來,邪氣壓不住。”
林東升端起茶杯,沒喝,暖著手。
“那你說,現在這個局面,最要緊的是什么?”
李小南想了想。
“最要緊的不是追責,是補窟窿。
把該補的民生賬補上,該發的錢,一分不少的發到群眾手里。
那樣,老百姓自然知道,省里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捂蓋子的,這也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她停了停。
“其次,是對全市水利工程、民生項目全面排查。危的停、漏的改、假的查。絕不能再出現‘豆腐渣工程’。”
林東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說實話,高書記提到李小南時,他是有幾分猶豫的。
一方面,眼前這個女同志剛休完產假,孩子還小,多少會被牽扯精力。
另一方面,李小南太年輕,他怕壓不住陣腳。
但高書記堅持,讓他先找李小南談談,聽聽她的想法再說。
今天一聽,這思路也太清晰了。
像背了一百遍的標準答案。
林東升再開口時,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那你覺得,應該派什么樣的干部過去合適?”
李小南:……
這是省委組織部的活吧!
她腦子里先冒出來的是這句話,又抬眼看了林東升一眼。
林東升沒催,就那么端著茶杯等。
不是考。
是真的在等。
李小南的脊背又直了直。
“秘書長,我這不算越權吧?”
林東升嘴角動了一下。
“出你嘴,入我耳,不往外傳。”
李小南點點頭。
她沒立刻開口。
把腦子里那些履歷過了一遍篩子——不是她存心記這些,干調研的,各地市誰主政、什么風格、出過什么事,都是吃飯的本錢。
“第一,不能是奔著提拔去的。”
林東升抬眼看她。
“淮州這個攤子,沒有幾年、理不出頭緒。五年后換屆,干好了是應該的,干不好是能力問題。
指望去那兒,攢政績的人,怕是干到第二年,就該泄氣了。
而如今的淮州班子,不宜再頻繁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