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這一養,足足養了一周。
她感覺自已再躺下去,整個人都快發霉長毛了。
好在醫院全面檢查下來一切正常,她總算如愿回到了工作崗位。
周一早上,她特意換了雙平底軟鞋,穿了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裝。
雖然有意遮掩,但細心的人還是能看出來,她氣色較以往略顯蒼白。
周青柏堅持開車把她送到省委3號樓門口,一直看著她步履穩當地走進那棟熟悉的大樓,才掉轉車頭離開。
推開辦公室的門,一切還是老樣子。
窗明幾凈,文件分門別類碼放整齊,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茶香和紙墨味。
唯一不同的,是桌角多了盆綠油油的虎皮蘭,葉片挺闊精神,一看就被照料得很精心。
一看就知道,是小姑娘于靜怡的手筆,整個政研室,屬她最有精力搗鼓這些花花草草。
剛坐下,連第一份文件都還沒翻開,敲門聲就響起來了。
“請進。”
辦公室主任陳明輝抱著一個文件夾,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李主任,您回來了!身體都大好了吧?我們都特別擔心。”
他嘴上說著擔心,可把工作放在桌上的動作卻很誠實。
“這是上周攢下來的急件,等您審閱簽字。”
“另外,今天上午十點有個室務會,下午兩點半辦公廳那邊開‘年度重點課題中期推進會’,需要您參加。”
“還有幾份下面市里報上來的調研報告,也等著您把關。”
李小南掃了眼文件夾的厚度,揉了揉眉心,確實挺關心她的。
“好,我知道了。陳主任,辛苦你了。我先處理急件,十點的會準時參加。”
陳明輝心滿意足的離去,沒過多久,經濟處的宋玉英就抱著一沓材料進來。
她比李小南大十歲,是室里的業務骨干,做事干練,兩人工作上一直配合得不錯。
“李主任,”宋玉英放下材料,沒急著說正事,反倒先仔細瞧了瞧李小南的臉色,語氣熟絡地說,“看您氣色比上周好多了,不過眼底還有點青,您可得多注意休息啊。”
李小南微微抬了下眉。
她雖然是宋玉英的分管領導,但僅限于工作,私下并沒太多交集。
這熟稔的語氣……
“是還沒完全緩過來,宋處觀察得真細。”
宋玉英好像沒覺得有什么不妥,或者說,她就是故意的。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李主任,上周您不在,室里的氣氛……有點微妙。”
李小南眼神看過去,沒接話,只輕輕“嗯”了一聲,表示她在聽。
“伍主任那天從外面回來,臉色不太好看,把趙主任叫進去談了快一個鐘頭。”
宋玉英說著,往門口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后來趙處出來的時候,臉繃得跟什么似的。”
她頓了頓,觀察著李小南的反應,見對方沒什么波瀾,才接著說:“對了,您還不知道吧?改革處的湯學軍調走了,去信陽縣當縣長。”
她語氣有點怪:“湯處長這一走,可是主政一方了,大家都羨慕著呢!”
李小南敏銳地聽出了宋玉英語氣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還有那句“大家都羨慕著呢”背后明顯的言不由衷。
她奇怪地看了宋玉英一眼,湯學軍倒霉,怎么她還挺樂見其成的?
信陽縣什么情況,別人不了解,政研處的人都門清兒。
能作為案例,出現在文件上,那都是老大難了!
那地方隸屬錦城市,和之前的永平縣并列為兩大難題,經濟底子薄,產業結構單一,矛盾又多又復雜。
永平縣能翻身,那是因為有毛宇寧帶錢帶政策下去,不然誰去都白搭。
貧困縣的帽子、要是那么好摘的,省廳里那些晉升無望的處長們,早就蹦跶著下去了,哪還會熬在省里等空缺?
尤其是去這種貧困縣,不是說能力多強就可以,有能力的人多了,真正能玩轉的、卻沒幾個。
說到底,除了盤根錯節的人情關系,更關鍵的是政策和資源。
這兩樣,才是窮縣翻身的關鍵。
李小南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所以湯學軍這次下去,表面上說是多崗位鍛煉,實際上就是‘發配’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把筆輕輕放回桌面,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李小南抬眼看向對面,語氣平和,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意外:“哦?這么快?之前倒沒聽說有這動議。不過能下去鍛煉鍛煉也是好事嘛。”
她話說得溫和,仿佛只是聽到一樁平常的干部調動,甚至還帶了點鼓勵的意思。
“信陽縣情況雖然復雜,但也正需要湯處長這樣有想法、敢闖敢干的干部去打開局面。
咱們政研室出去的干部,走到哪兒都不能丟了研究問題、破解難題的本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
既肯定了湯學軍,又抬了政研室一手,還隱隱點出‘下去’,是帶著任務和期望的。
至于這期望有多重、任務有多難,那就各自琢磨吧!
宋玉英臉上笑容沒變,眼神卻微微閃了一下,似乎對李小南這種四平八穩的反應有點意外。
不對,更準確地說,這正是她預料中這位年輕分管領導該有的樣子。
年紀輕輕就進了副廳級序列,要真是個喜怒形于色的草包,她才真要懷疑領導的眼光了。
“李主任說得對,咱們政研室的牌子不能砸。不過……”
她話鋒一轉,聲音又壓低了些,帶著點推心置腹的味道,“我聽說,湯處長走之前,和伍主任……談得不太愉快。”
“具體內容不清楚,但改革處那邊傳出來的風聲是,湯處長對自已去信陽,好像不是完全自愿的。”
李小南心里明鏡似的。
不愉快?那肯定的。
被發配到信陽那種地方,誰能痛快?
至于是否‘自愿’,在組織程序面前,個人意愿有時候并不是那么重要。
她明白伍志軍的用意:那天在辦公室的只有三個人——她、趙新民和伍志軍。
就像秦明月說的,她不光是李副主任,還是周家的媳婦。
她在辦公室暈倒,伍志軍必須得給個交代。
如果她沒查出懷孕,那趙新民就是這個‘交代’。
但她懷孕了,也算是間接挽救了趙新民的職業生涯。
畢竟政研室工作忙、任務重,總不能一下子少了兩個副主任。
至于湯學軍,只是恰好被殃及池魚罷了。
不過,這也怨不得別人,誰讓他當時、也在那間辦公室。
這就是伍志軍給她的交代,也是給周家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