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同志分析得很到位。”
王文忠神色認真,“我個人認為,改革試點剛開始,還是選一個情況相對簡單、更容易把握的城市比較好。”
“秦城就很合適嘛!步子穩一點,積累的經驗也更扎實。”
王海濤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高昌海,見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就知道——高書記對選秦城作試點這事兒,不看好!
王海濤能從基層一路走到省委高層,除了跟對了人、背后有支持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察言觀色,清楚自已的價值在哪,也敢在關鍵時刻沖鋒陷陣。
過去因為立場原因,他和高昌海不算親近。
可如今形勢不同,袁時銘雖然表面上對他客氣,心里恐怕早把他記恨上了。
他這個副書記要想坐得穩、坐得順,還是得一點點、向高書記靠攏。
想清楚這些,他幾乎立刻提出了不同意見:“文忠同志,簡單、好把握,可就偏離了我們的試點目的。
改革試點的意義是什么,是攻堅克難,是發現問題!都圖省心、省事,還改個什么勁兒。”
“再說了,文靜同志也提到,海州最有代表性,對全省的警示和指導作用,是別的城市比不了的。
還在省委眼皮子底下,真有什么突發狀況,我們也好及時叫停。”
王文忠臉色沉了下來。
王海濤這話,明擺著說他怕事、不敢碰硬。
老東西,壞得很!
他心里不快,語氣也硬了幾分:“海濤書記,改革要穩妥推進,這是上級一貫的要求。”
“選秦城不代表回避矛盾,而是為了在更容易掌控的環境里,摸索出一套成熟可行的辦法,再慢慢推廣。”
“海州情況特殊,牽一發動全身,萬一試點過程中出現難以預料的波動,影響到全省經濟大盤的穩定,這個責任誰來擔?恐怕不是你我擔得起的。”
“再說,”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一直沒明確表態的周海潔,嘴角露出一絲篤定的笑:“試點能不能在海州推得開、推得穩,光靠我們在這兒討論,恐怕還不夠。
海潔同志作為海州市委書記,應該是最有發言權的吧?”
他轉向周海潔,笑容依舊:“海潔同志,你也說說看嘛!”
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周海潔慢慢放下筆,看向王文忠,臉上波瀾不驚,緩緩吐出三個字:“我同意。”
在王文忠震驚的目光中,周海潔平靜地繼續道:“關于試點選在哪,我先表個態,堅決服從省委的最終決定。
無論定在哪里,作為省委常委、海州市委書記,我都會全力支持、配合改革大局。”
“說到海州,”她話鋒微轉,語氣依然平穩,但語速放慢了些,每個字都顯得很沉,“海州作為省會,經濟體量大,結構相對復雜,開放度高,社會關注度也高。
這些既是挑戰,也是優勢。
正如文靜部長和海濤書記所說,如果在海州試點成功了,它的示范意義和推動改革破冰的效果,無疑是最大的。”
“當然,風險也必須清醒看到。”
她坦誠地看向王文忠,“文忠省長提到的那些擔心——如經濟數字會出現短期波動、市場反應可能會發生變化,甚至影響到一些正在談的重要項目……
不可否認,這些都是實實在在、可能需要面對的問題。”
“海州的干部隊伍,長期以來,習慣了高增長的硬指標,轉變這種工作思維,也確實需要時間。”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在等她接下來的‘但是’。
周海潔深吸一口氣,身體更直了些,聲音里透著堅決:“但是,我覺得,正因為有這些風險和挑戰,才更說明應該把試點放在海州!
改革,從來不是挑最容易的路走。
省委提出要直面問題、糾正偏差,如果海州因為怕痛、怕波動就退縮,我們還談什么省會擔當?談什么走在前列?”
“至于可能出現的困難和波動,”她目光堅定,“我相信,在海州市委的領導下,在全市干部群眾的共同努力下,在省委的及時指導和有力支持下,我們有信心、也有能力去應對、去化解。
改革試點本身就是一個不斷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
把問題暴露在眼皮子底下解決,總比讓它別處積累、發酵要好得多。”
“所以,”周海潔最后說道,目光投向高昌海和袁時銘,“如果省委經過全面考慮,最終決定把試點放在海州,那我將代表海州市委市政府鄭重表態:
絕不推脫,絕不怕難,堅決扛起這份責任,認真組織、大膽探索,努力為全省干部考核體系改革,闖出一條可復制、可推廣的路來!”
“同時,也懇請省委、省政府和相關部門,在政策指導、資源調配和容錯糾錯等方面,給海州更大的支持和更寬松的探索空間。”
周海潔的回應,出乎很多人意料。
會場又一次安靜下來。
周海潔投下這顆‘炸彈’后,又恢復了老僧入定的姿態。
如果常委會召開之前,她沒有給李小南撥那通電話,此刻的她,或許真會如王文忠所料,極力反對在海州試點。
但和李小南聊完后,說實話,她自已也受到一些觸動。
更重要的是,她了解自已帶出來的干部——李小南絕非無的放矢。
她能那么堅決,說明基層的困境,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
更何況,在座的人幾乎都知道李小南是她的人。
如果連她都反對,那對李小南的打擊,將是加倍的。
袁時銘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茶杯,看向周海潔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
而高昌海書記一直平靜的臉上,則掠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贊許。
王海濤適時接過話:“海潔同志這個態度,很有擔當!改革就需要這樣敢碰硬、能負責的‘施工隊長’。
在海州試點,我看可行!”
爭論的天平,似乎開始傾斜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省委書記高昌海身上,等著他做最終定奪。
高昌海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把每個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爭論,是為了把事情想得更明白。但討論到現在,相信大家心里應該有了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