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時,天已經黑透了。
張揚喝得有點高,走起路來腳步發飄,話卻比平時還多,勾著周青柏的肩膀,嘀嘀咕咕說個沒完,全是些陳年舊事。
李小南和周青柏的車順路,就主動提出送醉鬼回家。
車子平穩行駛,窗外的街燈流光溢彩,在張揚半醉的囈語中向后飛掠。
車里酒味兒彌漫,張揚歪在后座,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偶爾含含糊糊嘟囔幾嘴。
周青柏揉了揉太陽穴,忽然問:“小南……林薇是不是快回來了?”
這話問得突兀。
李小南正想著調研報告的事,聞言一怔,下意識從后視鏡往后看了一眼。
不知什么時候,張揚的腦袋已經歪在周青柏身上,似乎是睡著了,呼吸聲有些粗重。
但周青柏這話說完,李小南分明看到,張揚那只隨意搭在膝蓋的手,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動作細微,很快又松開了,快得像是她的錯覺。
車里光線暗,張揚半邊臉藏在陰影里,看不出表情。
李小南心里‘咚’地一沉。
自從林薇出國讀書,因為時差,她們一直就靠郵件聯系。
這些年,張揚的相親對象跟走馬燈似的,換了一個又一個,平時插科打諢,在哪兒都是最活躍的,李小南還以為他早放下了。
好家伙,結果在這兒玩純愛呢?
“上回聯系還是一個月前,”李小南咽了咽口水,“她說在趕論文,特別忙。”
她又瞥了眼后視鏡,“郵箱一直沒換。”
對于兩個別扭人,她只能幫到這兒了……
周一清早,整個省委大院冬意盎然。
李小南一進辦公室,就覺得氣氛不太對。
“李主任,恭喜啊!”趙新民端著茶杯從隔壁晃過來,要笑不笑道:“優秀縣委書記,這可是實打實的榮譽!”
官場上沒有秘密,她作為優秀縣委書記代表要上臺發言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整棟省委大樓。
當然,大家更關心的,是她的講話內容,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態度。
有人開了頭,后面來道喜的人就一波接一波,有真心實意的,有來探口風的,也有純粹湊熱鬧的。
不管為什么來,李小南都笑著點點頭。
等應付完最后一撥人,她才輕輕關上辦公室的門。
她知道,不少人都在等著看,她接下來怎么干。
李小南也沒讓大家‘失望’。
一篇名為《關于當前部分地區招商引資工作中存在問題及改革建議的思考》,很快擺到了伍主任桌上。
標題挺樸實,但里面的內容,可一點不樸實。
伍志軍看得心驚肉跳。
可以說,這東西一經問世,勢必會掀起巨浪,比之前那次更甚。
他放下稿子,表情復雜地看向李小南。
“小南同志啊……”伍志軍字斟句酌,“這里面提到的一些事……是不是說得太直白了?
比如這兒,‘某些地區的所謂優惠政策,實則就是變相讓地方背債’;
還有這里,‘為了短期數字好看,把長遠發展的本錢都賠進去了’……”
這這……這都是能說的嗎?!
李小南點點頭:“主任,這些都是我們調研組親眼看到的情況。數據都核對過,具體案例也做了脫密處理。”
“我知道,我知道。”伍志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可你這篇文章一發,得惹出多大動靜啊。”
“稅收全返、白送土地、違規擔保……這可不是一兩個縣的問題!”
誰不知道基層有問題?
但誰敢擺上臺面,去捅領導的心窩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李小南:“你還提了要改干部考核辦法,降低GDP比重,增加環保、民生、債務風險這些指標……小南,這動的可不止一個部門的蛋糕!”
李小南靜靜等他說完,才開口:“主任,上次高書記在會上說的那些話,您也聽到了。”
“他說要敢面對問題,敢動真格的。要是我們調研光說好聽話,只報喜不報憂,那還有什么意義?”
伍志軍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干部。
她眼神干凈又堅定,沒有半點退縮。
“你這是要去捅馬蜂窩啊!”
見她只是低著頭不吭聲,他嘆了口氣——這脾氣,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那份稿子,翻到最后一頁。
那里有李小南的親筆簽名,字跡娟秀而有力。
“高書記點名要看你的想法,我確實沒理由截留。”
伍志軍苦笑一下,“不過小南同志,你得有心理準備。
這不像之前,只是河東一個縣的事,說壓就能壓下來,這是犯眾怒。
一旦送上去,我護不住你,高書記也未必能護得住。”
“我想好了,主任。”
見她堅持,伍志軍拿起筆,在文件處理意見一欄,唰唰唰寫下‘呈高書記閱示’,又簽上自已的名字和日期。
筆跡比平時重得多,幾乎要戳破紙。
“去吧。”
他將文件遞給李小南,“直接送機要室,走急件流程。”
“謝謝主任。”
李小南接過文件,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那一刻,伍志軍長長嘆了口氣。
他隱隱有些后悔,讓她去研究縣域經濟,這是個能把天翻了的主啊!
消息傳得比李小南預想的還要快。
下午三點,她正在整理其他調研材料,辦公室電話響了。
“小南,是我。”聽筒里傳來周海潔的聲音,背景有點吵,好像正在開會。
她語氣里帶著壓不住的火氣,“你膽子也太大了!我怎么跟你說的?有些事急不得!急不得!”
“海潔部長,我明白您擔心我,”李小南握緊了話筒,“但有些情況,已經到不能不說的地步了。”
“我們調研時發現,一個縣為了引進高新技術企業,答應五年稅收全免、土地白送,還用政府城投公司做擔保,幫企業從銀行貸了三個億。”
“現在那家公司就是個空殼,人跑了,樓空了,留下的是銀行一堆壞賬,還有縣財政未來五年都填不上的大窟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樣的例子不止一個。”李小南接著說,“我們三個小組,在不同縣調研,發現類似的違規擔保、隱形債務問題有十七起,涉及賬面外金額、保守估計超過四十個億。”
“海潔部長,這已經不是小打小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