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博文之前因為家里人生病,給新來的副主任留了個大麻煩,他自知理虧,本打算回來,跟領導好好解釋解釋。
結果銷完假,剛跟李小南打了個照面,還沒聊上兩句,就接了新的調研任務,風風火火跑下去忙了一圈。
現在任務結束回來,正是表現的時候。
對新分管領導布置的工作,他自然得打起十二百分的精神,認認真真落實好。
“好的李主任,您放心,一定完成任務。”
李小南點點頭,又轉向宋玉英:“宋處長,數據的核對和案例補充就交給你了。各組報上來的典型數據和案例,得跟縣市那邊的統計、發改部門再對一遍,一定要確保準確。”
“另外,針對資源縣轉型、農業品牌亂象、旅游利益分配這幾個老大難問題,看看省內外有沒有解決得比較好的案例,盡快搜集一批,給咱們提建議的時候參考。”
宋玉英邊聽邊記:“明白,主任。”
“最后,”李小南環視了一圈,“一周之后咱們開第二次研討會。
不用匯報過程,就集中討論兩件事:一是分析框架有沒有抓到要害;二是針對每一類問題,咱們初步的政策建議方向是什么。
到時候可要暢所欲言,吵也得吵出點真東西來。”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這幾天大家先消化消化材料,也緩口氣。下去一趟不容易,看到的、想到的都再琢磨琢磨。好,散會!”
說完,李小南第一個走出會議室。
她前腳剛踏進辦公室,后腳電話就跟了進來。
一看屏幕,是她在廣南縣的老搭檔鄭榮。
“鄭書記,今天怎么有空給我打電話啦?”她語氣輕快了不少。
兩人是老熟人了,說話自然也少了許多客套。
“小南啊,在省委工作感覺怎么樣?”鄭榮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爽朗親切。
李小南在椅子上坐下:“在省委更多是務虛,不像在縣里,能給老百姓實實在在辦點事。”
“這話說得對。”鄭榮表示贊同,話鋒隨即一轉,“不過啊,省委的‘虛’,是為了指導全省的‘實’,位置不同作用也不同嘛。”
他話里帶著感慨:“你還年輕,在省委鍛煉兩年再下來,怎么也能從常委副書記起步,比從下面一步步往上爬容易多啦。”
這話除了感慨,似乎還夾著點別的東西。
李小南微微挑眉,覺得有點奇怪:“鄭書記,您專門打電話來,不會就為了夸我吧?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指示?”
“指示談不上,就是有點事想請你幫幫忙。”鄭榮哈哈一笑,接著壓低了些聲音,“聽說你們課題組最近在搞縣域經濟的調研,動靜不小?還去了河東縣?”
李小南心里一動,面上不動聲色:“是啊,鄭書記消息真靈通。按省里部署摸摸底,給下一步政策做參考。河東縣民營經濟活躍,肯定要去看看的。”
“嗯,是得去……有人托我遞個話……”
鄭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琢磨措辭,隨后干脆直說了:“小南,我就跟你實話實說吧。張有德那人,跟我算是黨校同學,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時候性子急了點,想干事、想出成績的心太切了。”
他話頭看似隨意地一轉:“他跟我提過,說你們調研組特別專業、特別深入,幫他們縣把脈問診,他收獲很大。
就是……可能有些具體情況,下面匯報的時候難免有側重點,你們在省里站得高、看得全,寫報告的時候,還希望你多體諒體諒基層工作的難處,有些話、能不能說得更委婉一點?”
話說得挺客氣,但意思再清楚不過:希望李小南在報告里對河東縣、對張有德手下留情。
李小南握著手機,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期待。
鄭榮和她搭班子的時間最長,在工作上從來都是全力支持她。
這份情誼,李小南一直記在心里。
但鄭榮這人最大的毛病,也是他當了這么多年縣委書記卻上不去的原因——搞經濟他很有一套,一碰到人情世故就容易犯糊涂,什么事都敢往里摻和。
她眼前閃過河東縣那些漂亮數據背后可能藏著的隱患,想起座談會上企業家們依賴的眼神,和張有德那有點不自然的笑容。
“鄭書記,”等他話音落下,李小南才慢慢開口,聲音平穩但清晰,“您對我的好,我一直記在心里。
張書記的能力和干勁,我們在調研中也看到了,該肯定的成績,報告里絕不會漏掉。”
“但調研工作最重要的是實事求是,既要對組織負責,也要對地方的長遠發展負責。”
她吸了口氣,語氣認真起來:“我跟您直說吧,我們在河東看到的,可能不是小打小鬧的‘小問題’,而是一種可能引發系統性風險的發展模式。
如果因為顧及個人情面,或是地方一時的困難,就把問題輕輕帶過,甚至涂脂抹粉,那才是對張書記、對河東縣長遠發展的不負責任,更是對省委的不負責任,是調研工作的重大失職。”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只傳來略顯加重的呼吸聲。
鄭榮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李小南的拒絕。
一起工作三年,他了解李小南的脾氣,知道她認準的事,特別是涉及原則和工作職責的,很難靠私人交情改變。
“唉……行,我明白了。”
鄭榮長長嘆了口氣,語氣里少了剛才的隨意,多了幾分被駁了面子的不悅,公事公辦地說:“你說得對,實事求是是我們黨的好傳統。你們專業,就按規定辦,該怎么寫就怎么寫。我也只是聽說你們去了,順口關心一下。”
“那你先忙,有空回廣南來轉轉。”
“謝謝鄭書記理解。一定找時間回去看您和老同事們。”李小南客氣地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李小南輕輕揉了揉眉心。
拒絕了老領導的請托,她并不后悔。
這個結果,從她決定深入調研、在座談會上拋出那個問題時,就已經預料到了。
官場里,人情和原則常有碰撞,她不是老頑固,有些事可以通融,但有些事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