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也不能全怪他，要是用座機打，湯學軍肯定能反應過來。
問題就出在李小南用的是手機，在湯學軍眼里，完全是個陌生號碼。
湯學軍雖然慌了一瞬，但作為機關老油條，很快就穩住了神，帶著歉意說道：“啊呀，李主任，實在不好意思！
您今天上任，我本該第一時間去您那兒匯報工作的。
可下午廳里，突然通知要開個緊急協調會，點名要我參加，我已經跟辦公室那邊報備過了。”
沒等李小南接話，湯學軍緊跟著又說：“您看這樣行不行？
改革處這邊，我先讓副處長張振同志先過去，他熟悉情況，有什么工作，您直接交代他就行。”
李小南眼神微動。
還真是巧啊，她今天上任，他偏就今天下午有會。
可惜，她上午就來了。
這借口找到，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懶得編。
“行，理解。那就請張振同志上來一趟吧！”
掛了電話，李小南嘴角輕輕揚了揚。
看來，政研室這股‘暗流’，比預想的來得更快一些。
電話撂下不到兩分鐘，門外傳來一陣遲疑的敲門聲。
“進。”
李小南話落，一個略顯局促的中年胖子走進來，額頭上還掛著沒擦凈的細汗。
“李主任您好，我是張振。”
他快步上前，微微彎了彎腰，說話也有點磕巴：“湯處長去廳里開會了，走之前交代我，來向您匯報、聽您指示。
是、是我來晚了，實在不好意思……”
李小南見他緊張得額頭冒汗，磕磕巴巴，語無倫次，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這張振，多半是被湯學軍臨時推出來頂缸的。
她沒急著問話，反而起身走到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溫水，遞到張振面前。
“張處長，不急，先喝口水。坐。”
語氣溫和，動作平常，卻讓張振緊繃的神經稍微松了一些。
他雙手接過水杯連聲道謝，小心地在椅子邊上坐了下來。
“我剛來，對處里情況還不熟。正好湯處長不在，先跟你聊聊。”
李小南靠在椅背上，姿態放松，“改革處現在手頭主要有哪些工作？人員力量怎么樣？”
一談到業務，張振明顯定了神，翻開筆記本，開始匯報。
湯學軍有句話倒沒說錯，這張振確實懂業務。
講起工作來幾乎不用看材料，就能把改革處眼下負責的幾項重點說得清清楚楚，話里話外透著扎實勁兒。
看樣子，他應該屬于那種埋頭干活、不太擅長和領導打交道的老實人。
李小南認真聽著，不時點點頭，偶爾插話問一兩處細節，張振都能很快答上來。
確實是能做事的。
“不錯，張處長對處里工作掌握得很透。”聽完匯報，李小南給了句肯定。
一般干部聽到領導表揚，要么謙虛幾句，要么趕忙道謝。
可張振倒好，張了張嘴，愣是一句像樣的話，都沒憋出來。
李小南：……
她算是看明白了，湯學軍把他推出來，既是敷衍，八成也算準了，領導一般看不上張振這種聊工作還行、一溝通點別的就卡殼的人。
典型的溝通費勁。
李小南深吸口氣，“現在有個緊急任務，高書記下周全省農村工作會議的講話稿，需要各處室全力配合。
改革處這邊，重點負責‘深化農村改革，釋放發展活力’這部分，特別是農村土地制度改革、集體產權改革、農業支持保護政策創新這些方面，要拿出最新的進展評估、存在的突出矛盾、還有下一步改革的突破性思路。”
她看向張振，十分認真：“這部分內容，得由改革處提供基礎素材和觀點，并形成初稿。
我把這項工作交給你，時間很緊，明天下班前得拿出像樣的東西。
張處長，有什么困難？”
張振一聽，臉色更緊了，手不自覺地搓了搓：“李主任，這部分內容涉及面廣，政策敏感，有些改革試點還在觀察期，數據也不全。而且，有些看法……我拿不準。”
話說得直白，怕寫深了出問題。
李小南理解他的顧慮。
在政研室這種地方，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是很多人的生存哲學。
“你的擔心我明白。”
李小南語氣誠懇，“但寫材料不是為了交差，是為了輔助決策。我們需要真實的情況和經過深思熟慮的建議。
成熟不成熟，我們可以一起討論；數據不全，可以標注來源和局限；敏感問題，注意表述方式就好，但問題本身不能回避。”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張振臉上：“張處長，我看得出來，你是懂業務、也想做事的人。
這次講話稿，是個機會。把咱們改革處平時研究、思考的東西，真正用到省委的決策參考里去。
寫好了，是改革處的成績，也是你張處長的成績。有什么拿不準的，隨時來找我商量，我們一起推敲。
就算有責任，也是我這個領導，來擔大頭。”
這番話，不僅點明了工作意義，還給予了兜底承諾，更沒忘了畫大餅。
張振聽著，臉上的緊張化開，眼里多了些光，也多了些決心。
他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不是小年輕，平常的‘餅’，他未必肯吃。
但現在不一樣，他被湯學軍壓得太狠了。
張振在改革處干了十年，專業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就算是熬資歷、也該熬到正處了。
可湯學軍在上面壓著，好事輪不到他，難事、麻煩事卻總是第一個想到他。
處里人都知道他是干活的主力，可在領導面前露臉、評優評先、關鍵時候能說上話的，從來都是湯學軍的人。
時間長了，他自已也有些心灰意冷，覺得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寫寫材料，守好自已的一攤。
只要不出錯，哪怕湯學軍再看不慣他，也攆不走他。
他雖然嘴笨，但不傻，單位里那點形勢他看得清楚。
湯學軍押寶的趙新民沒能更進一步接任常務，或許，這就是他的機會。
他坐直了身子：“李主任，我對農村改革這塊一直有跟蹤，回去就把核心觀點和初步素材整理出來給您。”
“好，要的就是這股勁兒。”李小南笑了，“不過，你得盡快，最遲明天中午。
記住，我要的是有思考、有見地的干貨，不怕觀點尖銳，但要論據一定要扎實。”
“好、好的。”張振用力點頭，快速起身走人。
那著急的樣子，仿佛身后有狼在追似的。
李小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