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拿起桌上的鋼筆,輕輕轉動著,心里一陣好笑。
賈正東竟以為她不急?
要說急,恐怕沒人比她更盼著項目早點落地了。
“正東同志,”她放下筆,語氣平常,“華安提出讓縣里先墊錢,按省道的標準,把鎮口到溫泉區那八公里山路拓寬,你算了嗎?得多少錢?”
賈正東一愣,沒想到書記會突然問得這么具體。
“這個……交通局之前簡單估過,考慮到地形和拆遷,每公里造價不會低于八百萬,八公里就是六千四百萬左右?!?/p>
“六千四百萬。”李小南點點頭,“這筆錢,縣里拿得出來嗎?”
賈正東喉結動了動,“這……擠一擠,也不是沒有?!?/p>
“可這只是一條路的事兒嗎?光這條路就六千多萬。”
李小南抬眼,眉頭微皺:“那他們方案中還要求污水廠升級、電網擴容,再加上可能涉及近百戶的征地搬遷補償。
正東同志,這些錢從哪兒來?你是能從市里討來?還是能從省里要到?”
辦公室里一下子靜了。
賈正東臉色變了變,‘貸款’兩個字剛要脫口而出,就被李小南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再說泰安康養,”李小南嘴角扯了扯,嘲諷之意不言而喻。
“要拿老百姓現成的飯碗,去換一個沒影兒的高端未來,這種買賣,我做不來,也不能做。”
“至于最后那家,心思根本不在長久運營上,更像來炒地皮、玩資本的。正東同志,你好好想想,安南經得起這么折騰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樣才行啊?
賈正東有些泄氣,自已空守寶山,又無法驅用。
只有兩個字,能形容他現在的心情,憋屈!
李小南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縣委大院滿地的落葉,聲音緩了下來:“談判桌上是可以討價還價,但前提是,雙方的目標和底線得在一個頻道上。
如果對方要的,我們根本給不起、或是不該給,那還談什么?
那不是談判,是賭博,是拿安南的未來和老百姓的利益去賭?!?/p>
賈正東徹底不說話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書記說的這些,他并非完全沒想過。
可大投資、大項目是什么?
那是明晃晃的政績!
“書記,您的顧慮我明白?!?/p>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苦澀,“可現實是,如果咱們一直不點頭,這些企業很可能就沒耐心了,掉頭去別的地方。
到時候,咱們連談判的籌碼都沒了。
沈氏那邊……到底什么態度?
他們要是能拿出更合適的方案,我們是不是可以……”
李小南聞言,眉頭狠狠一皺。
她敏銳的從賈正東話里,聽出點別的味兒來。
“沈氏確實有優勢,”李小南打斷他,“但安南不能只指望沈氏這一家,更不能把寶,全押在一家公司身上。”
“對了,還有一點,我得明確告訴你,也請你轉告所有關心這件事的同志:在安南,沒有內定這碼事,也不準有!必須優中選優。
所有企業的方案,都得放在同一把尺子下量,同一個標準下比。
這把尺子,就是看誰更能帶動安南發展,更能惠及老百姓,更能在安南扎下根、長出果。
不符合這標準的,條件再好、關系再近,也不行?!?/p>
她看向賈正東,語氣很認真:“正東同志,我知道外面有議論,有猜測,甚至有人不理解。
這很正常。
但咱們不能被人推著走,得按自已認定的原則和路子來辦事。
快了,不一定是好;慢了,也不一定就是錯?!?/p>
說到這兒,李小南臉上露出些無奈:“再說了,這么多年都等了,還差這一個月、倆月嗎?”
賈正東看著李小南年輕卻沉穩堅定的臉,聽著她有條有理、原則分明的分析,心里那股焦躁,不知不覺消下去大半。
他不得不承認,書記看得比他深、比他遠,也比他更沉得住氣。
“書記,我明白了?!?/p>
賈正東點點頭,語氣軟了下來,“是我太心急了?!?/p>
“這就對了。”
李小南臉上有了笑意,“方案估計這幾天就能陸續收到。等齊了,咱們開個正式的評審會,把標準亮出來,讓大家一起看、一起評。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讓事實說話,也讓大伙兒心里都透亮?!?/p>
一、二把手意見統一,局面算是暫時穩住了。
第二天下午,一家來自海省、規模中等的民營企業——‘綠野仙蹤’考察團抵達安南。
跟其他大企業前呼后擁不一樣,這支考察團低調得甚至有點不起眼,前期對接時,也沒被縣招商局當成重點。
不過,隨著考察的深入,情況開始變得不一樣。
帶隊的人叫田偉,話不多,但眼力很準,問的問題也實在。
他不光盯著那幾口冒熱氣的泉眼,更關心泉水流過的土壤、周邊草木和村子布局。
甚至蹲在老鄉家門口,跟人聊今年山貨收成,聊家里年輕人是出去打工、還是留在鎮上。
更讓陳清華感到意外的是,田偉的團隊里,不僅有項目策劃和工程師,還有一位生態農業專家和一位民俗文化顧問。
考察結束后的座談會上。
“李書記、賈縣長,各位領導,”田偉說話自帶一股樸實勁兒,“我們‘綠野仙蹤’是做生態度假起家的,規模雖然比不上那些上市大公司,但在國內外也做過不少項目,大家請看?!?/p>
說著,電視屏幕亮了,上面放出幾張挺精美的圖片。
“這是我們在海省的項目,占地八百畝,總投資高達五個億,去年接待游客兩千萬,純利潤七千九百萬!”
李小南看得很認真,眉梢輕揚:“田總,在安南也打算這么搞嗎?”
田偉搖搖頭,“我們的理念是因地制宜、順勢而為。
我認為開發,不是把原來的東西推倒重來,而是想辦法、把本來就好的東西擦亮,讓它更好地活起來?!?/p>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