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李小南把自已徹底埋進了材料堆。
她一遍遍翻著賈正東陸續發來的原始資料，數字，條款，報告，看得眼睛直發酸。
就連沈靜送進來的午飯，她都只是胡亂扒拉幾口，味同嚼蠟。
李小南的心思全在那幾張紙上，翻來覆去的琢磨，哪里可能會出現漏洞？萬一被問住了怎么辦？
下午兩點半，賈正東的最終版核心要點，總算發了過來。
李小南一個字一個字地啃，將內容反復默記，并結合自已的理解，在腦子里構建起清晰的應答脈絡。
看到最后，她基本成了清水鎮項目的活字典。
準備到這種程度，她才有底氣，給趙蘭亭打電話，“趙處長您好，我是安南縣的李小南?！?/p>
“李書記，你好。”電話那頭，趙蘭亭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找我什么事，你說？”
李小南立刻道：“是這樣的，趙廳長，關于清水鎮特色水產項目的補充材料和核心數據支撐，我們已經準備完畢，想當面向您做個簡要匯報，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電話那頭沉吟片刻，隨即電話里、傳來了紙張翻動的聲音，似乎在翻看日程。
“三點二十，到我辦公室。時間有限，你撿重點說?！?/p>
“好的，趙廳長。三點二十，我一定準時到?！?/p>
李小南掛了電話，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兩點五十分。
“小沈，咱們走?！?/p>
因為選的茶樓離省發改委不遠，三點出頭，李小南便已經站在了趙副處長門外。
聽見里面還有說話聲，李小南只好站在門外等。
不多時，門開了。
一個三十多歲、身材修長男同志拉開門走了出來。
他看到門外的李小南，明顯愣了一下，又看了她好幾眼。
正當李小南疑惑之時，那男同志朝她笑著點頭，側身讓過。
“宇寧，文件落我這了?！壁w副廳長的聲音，從里面傳出。
李小南猛地扭頭，看向門口的男同志。
毛宇寧？這也太巧了吧！
空氣有幾秒鐘的凝滯。
趙蘭亭拿著文件出來時，就看兩人站在門口，四目相對。
他微微挑眉，面上不顯，將文件遞給毛宇寧，“東西拿好，該走的流程，盡快?！?/p>
“是，趙廳長，我明白?！?/p>
毛宇寧接過文件，聲音平穩。
他又看了李小南一眼，隨即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
趙蘭亭將目光落在李小南身上，語氣如常：“李書記，進來吧?！?/p>
李小南強壓下驚疑，迅速調整呼吸和表情。
“好的，趙廳長?！?/p>
她跟在趙蘭亭身后走進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內，只剩下她和趙蘭亭。
沒有多余的寒暄，趙蘭亭坐回辦公桌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時間有限，我們直接開始。”
“好。”
李小南利落坐下，腰背挺直，“趙廳長，想必大致的情況，周市長應該跟您說過了。
那我就直接說重點，清水鎮項目，是事關改革試點能否破局、群眾能否增收的關鍵一環，我們……”
她還想先打打感情牌，直接被趙蘭亭打斷。
“嗯，你們報上來的材料，我看過了?！?/p>
趙蘭亭不置可否，“李書記，直接回答我那三個問題就行?！?/p>
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迎著他的目光，李小南的心緒反而平靜下來。
“趙廳長，關于群眾安置和風險問題這塊兒。”
她聲音放緩，但每個字都落在了實處，像算盤珠子一樣，撥的清清楚楚，“具體的補償，我們按最新的省定標準，主動上浮了5%。
方案反反復復在村民大會里過了三遍，涉及到的一共127戶，到昨天為止，簽字畫押的有119戶，同意率是93.7%，這個數我們是實打實核過的?！?/p>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給趙蘭亭留出消化信息的時間，才接著往下說：“當然，我們也知道，簽字不是終點，后面還得把穩。
縣里專門劃了200萬出來，作為風險備用金，以防萬一。
另外，在清水鎮邊上，我們提前預留了50畝地，白紙黑字寫進方案里，作為備用安置地塊。
鎮上也成立了專班，鎮長親自牽頭，司法所的同志、還有村民里說話有分量的代表，都攏在一起，成立了個調解小組，確?！∈虏怀鼋M，大事不出鎮’。”
她最后這句話說得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基層干部、特有的韌性。
趙蘭亭認真聽著，不時寫寫畫畫。
見她沒了聲音，這才抬頭示意她繼續。
“我們項目預期的畝產一萬八，并不是憑空想象，是請了海大的專業團隊，根據我們安南的水土氣候，專門做的‘稻漁共生’優化模型算出來的底賬。
我們把所有成本，全都一項項對過，實打實扣出去。
這還不算，我們主動在模型里多打了一道保險，預先扣掉了5%的自然風險折損。
趙廳長，可以說，畝產一萬八這個數，是有科學底子，又留了余地的?！?/p>
見趙蘭亭沒有說話的意思，李小南就第二個問題，繼續道：“再說帶動老百姓增收這塊，我們是三條腿走路，一是土地租金，旱澇保收，一畝地一年800塊錢，現錢。
二是基地務工，項目運行起來，需要人手，一個勞動力在基地好好干，一年下來大概能掙一萬二左右，這不比出去打零工穩定多了？
三是合作社分紅，我們準備引導農戶入股，將來盈利了，拿出至少一成的利潤，給大家分紅。”
說到這兒，李小南感嘆一句，“趙廳長，說出來不怕您笑話，開始我們只是想打造屬于自已的品牌，結果干著干著，就干大了……”
趙蘭亭聞言，臉上露出了、自打李小南進屋后的第一個笑容。
“李書記，你這個‘干著干著就干大了’，說得好啊，基層工作，往往就是這樣。
很多好項目，都不是一開始就規劃的天花亂墜。
都是從實際出發，解決一個具體問題，然后發現還有空間，還能帶著群眾再往前拱一步。
拱著拱著，路子就寬了，局面也就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