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年關已近。
安南縣大街小巷開始張燈結彩起來,零星的炮仗聲,襯得越發有年味。
可縣委大院里,工作節奏并沒有因為節日到來,有任何放緩。
李小南主持召開了年前最后一個常委會,會議重點是部署春節期間的安全穩定工作。
“同志們,越是臨近節假日,越是不能放松。”她環視在場的新班子成員,“安全生產、社會治安、市場供應、民生保障……這幾條線,一條都不能斷,一刻都不能松。
咱們過不過年,都是次要的,主要得讓老百姓過個安穩年、放心年。”
她話音落下,新任縣長賈正東接過話頭,對政府口的工作,做出了具體安排。
周曉蕓也就政法維穩工作表了態。
會議室內,氣氛嚴肅而高效。
新班子的磨合,比李小南預想的還要順利。
散會后,她直接回了辦公室。
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后,見時間差不多,直接拎包下樓。
她出來時,周青柏的車,已經等在門口。
李小南打開副駕,直接坐了上去。
“你都買什么了?”
周青柏邊開車、邊回:“給小姑買的羊絨圍巾,給小姑夫帶了兩瓶好酒,還有你特別囑咐的,安逸喜歡的那家老字號糕點,我也沒忘,都在后備箱里。”
李小南滿意地點頭,小姑家在安南,她本該在上任前,就過去看看,結果出了那檔子事。
再就是上任后,她忙的腳不沾地,根本騰不出工夫。
這次趕上年節,再不登門拜訪,多少有些說不過去了。
車子駛出縣城,開往郊區方向。
約莫二十分鐘后,行駛到了略微顛簸的村路上,又往前行進兩公里左右,便看見一片、被圍墻圈起的場地。
銹跡斑駁的鐵門旁,掛著一塊破舊的牌子,安南縣大康特種動物養殖場。
“到了,我給姑父打個電話。”周青柏之前來過,熟練地將車停在鐵門外的泥土地上。
李小南第一次來,倒是有幾分新奇。
她推門下車,眼前的養殖場規模不大,幾排磚瓦結構的棚舍,橫七豎八的排列著,顯然后面那些,都是加蓋的。
剛靠近鐵門,空氣中隱約傳來一股飼料和動物排泄物混合的特殊氣味。
周青柏剛掛斷電話,穿著半舊藏青色大衣、袖口沾著草屑,滿臉笑意的安達便迎了出來。
他推開養殖場鐵門上的小側門,“小南,青柏,都說了讓你們直接去家里,來這干嘛,多埋汰。”
周青柏從后備箱,拎出禮物,“姑父,小南沒來過,就想著過來看看。”
當然,更主要的是,小姑一家雖說縣城買了房,但極少回去,一般情況,一家老小都住在場子里。
安達從他手里接過大包小裹,笑著埋怨道:“你說說你們,都是一家人,來就來,還拿什么東西。”
他邊說、邊在前面引路,李小南和周青柏在后面跟著。
“小姑和安逸呢?”
“你小姑在屋里準備飯,聽說你要來,這念叨一上午,一刻也閑不下來。
至于安逸那小子,自從放了假,瘋到沒邊,早上被你小姑呲了一頓,老實在家看書學習呢!”
想到安逸學習時的苦瓜臉,李小南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看向鴨舍方向,“姑父,場子里的工人呢?”
“這不快過年了嘛!場子里就留了兩個老師傅守著,其余人結完工資,我都讓回去了。”
越靠近養殖區,那股特殊的氣味越濃。
棚舍的門都關著,但從通風口,依然能看到里面、那層層排列著的籠舍。
李小南點頭,隨口問道:“今年行情怎么樣?”
安達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唉,別提了。今年國際市場波動大,皮子價格上不去。
加上飼料成本一個勁兒漲,環保那邊、還要求升級污水處理設施,投進去不少錢,也就是勉強維持,掙個辛苦錢。”
正說著,幾人走到了場院角落的一排平房前。
房門打開,小姑李麗嬌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身后跟著探頭探腦的小表弟安逸。
“小南,青柏,快進屋,外頭冷!”李麗嬌把兩人讓進屋,“你們可算到了,路不好走,顛壞了吧?”
李小南進屋,屋里生著煤爐,暖烘烘的,她邊打量環境,邊回道:“還行,總歸安南到處都這樣的路,我都習慣了。”
說著,她還不忘用涼手,去冰安逸的大胖臉。
安逸被凍了個哆嗦,連聲叫喊,“姐姐姐,快放開我啊,太冷了。”
李麗嬌見這姐倆鬧騰,忍不住笑著搖頭,手腳麻利地、將一直溫在鍋里的飯菜,擺上桌。
“行了,行了,別鬧了,喊得我頭疼,快過來吃飯。”李麗嬌嫌棄道。
李小南微微一笑,放開了小安逸,捧著熱茶喝了幾口。
剛才安達那幾句關于行情、成本和環保壓力的話,她是聽在耳里,記在心上。
這不僅是小姑夫一家的生計問題,在安南境內,類似規模不大、抗風險能力較弱的中小型養殖場、加工廠恐怕不在少數。
它們的發展困境,直接關系到地方稅收和農民就業。
“小姑夫,”李小南放下茶杯,語氣溫和卻十分認真,“剛剛你說的、環保要求升級設施的事,具體什么情況?”
安達本就要跟李小南說這事,見她主動問了,神色頓時輕松了不少。
“小南,環保局倒也沒為難咱,就說是上面的新要求,主要是污水處理這塊。
咱們這養殖場,沖洗棚舍、動物排泄物,廢水不少。
以前就是簡單沉淀一下,就都排到旁邊溝里,現在不讓了。
說是不達標,必須上設備,搞什么生化處理,達到……達到什么三級標準才能排放。”
他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疙瘩:“我打聽了一下,那一套設備下來,得大幾萬!
再加上后期運行、投藥,都是錢。
今年皮子行情不好,這筆投入,實在是……唉。”
李麗嬌端著最后一盤菜上桌,聽到這里,也忍不住插話:“可不是嘛!你小姑夫為這事,愁得好幾晚沒睡好。
環保局那邊還給了期限,說年后開春、要是還整改不到位,就要罰款,還讓我們停業整頓。
這要是停了,場子里這些張嘴的玩意兒、可怎么辦?工人工資,更沒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