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李小南的冷靜復盤不同,王本清一進門,就摔了手中的筆記本。
他在機關浸淫了二十多年,還是頭一回碰見這么不講規矩、不講政治的領導。
他面朝窗戶站著,胸口劇烈起伏,心口的那股火氣,是怎么壓,也壓不下。
隨后跟進來的李綱和矯健交換了個眼神,誰都沒敢出聲,只默默站在原地,等縣長自已平復好。
畢竟這時候,任何的安慰,都顯得那么蒼白。
就連領導的這番震怒,都帶著幾分無能狂怒的意思。
李綱心里發苦。
早知這位新來的女書記手腕如此厲害,當初就不該急著接王本清拋來的橄欖枝。
現在倒好,不管愿不愿意,也只能跟著王本清,一條路走到黑了。
畢竟,他本就是前前任縣委書記提起來的人,后來書記離開,他轉投王本清,若再改換門庭,可就真成‘三姓家奴’了。
且不說李書記會不會接受他,哪怕是為了‘殺雞儆猴’,王本清也絕不會放過他。
良久過后,王本清才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半點情緒。
到了他這個位置,表情收放早就不由心了。
“咱們這位新書記,好的很啊!”他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仿佛剛才那個失態的人,從未存在,“這是拿我們幾個開刀,給全縣上下立威呢。”
他的語氣不重,甚至還帶些若有似無的笑意,可那笑,根本不達眼底。
“不過話說回來,李書記初來乍到,不熟悉情況,用雷霆手段打開局面,也可以理解嘛。”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被人抓到了小辮子,輸了這一局,就得認。”
李綱和矯健聽了,心里非但沒松快,反而更顯沉重。
他們太清楚,面前這位領導的脾氣,越是平靜,越說明他心里已經動了真火。
“縣長,那我們接下來……”矯健試探著問道。
“接下來?”王本清挑眉,“接下來當然要堅決擁護李書記的決策,認真貫徹落實。
她不是要動干部嗎?
讓她動!
等她碰了釘子、崴了腳,自然就知道,有些規矩,能留到現在,不是沒有道理的。”
說到這,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皺眉問道:“遠征沒一起過來?”
李綱搖搖頭,“劉縣長說市里有個緊急會議,便急匆匆走了。”
王本清嗯了一聲,沒多在意。
他從煙盒里磕出一支煙點上,“還有一點,得給咱們這位書記同志找點事做,不然她一閑下來,就總盯著我們挑刺。”
他吐出個煙圈,慢悠悠道:“我記得經開區那塊地,九源集團不是一直催著平整交付嗎?
讓辦公室的人,把相關的請示、報告,還有老職工歷史遺留問題的材料,一并整理出來,給李書記送過去。”
他嘴角噙著一抹冷笑:“李書記不是雷厲風行嗎?
這種關乎全縣發展和大局的事,正好請她親自把關,盡快決策。”
矯健立刻領會了他的意圖。
經開區那塊地,牽扯到幾年前兼并的縣農機廠,幾十名老職工的安置補償問題,就是個馬蜂窩,稍微一碰,就能炸出一堆麻煩。
九源集團是縣里引進的重點企業,催得緊,得罪不起。
老職工們那邊,更麻煩,人家是光腳不怕穿鞋的。”
“我明白了縣長,”矯健點頭,“李書記剛來,肯定想盡快出政績。
這塊地的問題,解決了是功勞,解決不了……那就是能力有問題了。”
王本清沒再接話,只輕輕彈了彈煙灰。
那么多任書記,都沒能解決的爛攤子,他不信李小南能搞得定。
他朝兩人擺了擺手,“去吧。”
等兩人走后,他才從抽屜里,拿出另一部手機,撥通了備注為‘1’的號碼。
“大哥,是我,本清。”
他聲音壓的極低:“……我先前聽你的,對新來的女書記一忍再忍,可她現在是得寸進尺,要對我趕盡殺絕啊!
接連幾把火這么燒下去,安南哪還有我的立足之地嗎?”
電話那頭,是他最重要的倚仗,常務副省長王海濤。
別看他們都姓王,卻非親非故,說起來算是老一輩的余蔭。
早年他家境貧寒。是地地道道的農民,但在特殊時期,他爺爺曾救過王海濤父親的命,兩家就此結了干親。
王海濤父親復職后,兩家也沒斷了聯系,一直多有往來。
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王海濤略帶責備的聲音:“本清,我說過多少次,要沉住氣。
李小南是省委重點培養的后備干部,不會在安南待太久的。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王本清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不甘:“大哥,不是我不想忍,是她實在欺人太甚。
今天常委會上,她授意組織部提出科級干部輪崗制度,借著人事調整,直接架空了我對財政局的控制。
大哥,我這個縣長當的憋屈啊!”
說了這么多,只有最后一句是他的心里話。
他王本清自從當上安南縣縣長,就沒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這口氣,他要如何咽下去?
王海濤皺眉,臉上飛快閃過不悅。
“本清,眼光要放長遠,不要爭一時意氣。
更何況,你在安南經營多年,根深葉茂,難道換個局長,就能撼動你的根基?”
王本清張了張嘴,還想爭辯,卻被王海濤打斷。
“我知道你憋屈。但你要記住,在體制內,示弱不代表真弱,退讓也不是認輸。”
他語氣放緩,“她現在風頭正勁,又是省委高書記親自點將,硬碰硬,吃虧的只會是你。”
說罷,王海濤直接掛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傳來‘嘟嘟~’忙音,王本清眉頭緊鎖。
怪不得她那么硬氣,點子扎手啊。
當天下午,縣委組織部把常委會通過的《安南縣第一批科級領導干部輪崗交流實施方案》,以及首批輪名單張貼出來。
消息傳出,猶如一道驚雷,把安南官場這潭死水徹底炸開了。有人拍手稱快,也有人愁得睡不著覺。
所有人都隱約察覺到:頭頂上的那片天,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