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市委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她先到劉升辦公室打了個招呼,隨后來到書記辦公室門外。
孫梅一見到她,立刻起身迎上來:“李縣,您可算來了,黃書記都等急了。”
說著,她朝李小南那邊靠了靠,低聲道:“接完電話后,書記心情就不太好,火急火燎地讓我叫您過來。”
見李小南微微頷首,孫梅小跑著進去通報,得到黃靜秋同意后,才請李小南入內,又利落地奉上茶水,輕輕帶上了門。
黃靜秋神色復雜的看向李小南,好半晌,才沒好氣地說:“站著做什么?還要我請你?坐吧!”
李小南眼觀鼻、鼻觀心,老老實實地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擺明你不發問、我絕不先開口的架勢。
這模樣把黃靜秋都給氣笑了。
“說吧,到底什么情況?”
“啊?”李小南裝傻充愣,“黃書記,您指的是……”
黃靜秋沒好氣地將手邊的文件,丟向她。
李小南慌忙撿起,是省委、省政府聯合下發的《關于擴大省直管縣體制改革試點的實施意見》,安南縣赫然在列。
“黃書記,這、這不是好事嗎?
安南縣給市里惹了這么多的麻煩,這燙手山芋,省里愿意接收……”您都要燒高香了!
當然,后半句話,給李小南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說出來。
“好事?”黃靜秋瞪眼。
好什么好?好個屁,安南再窮,蒼蠅腿也是肉,也是市里財政盤子的一部分。
現在被省里直管,好家伙,徹底與市里無關了。
更別說,市里剛為安南籌措了五千萬,這回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想到這兒,她不禁懷疑,廣南之前的積極,這李小南……
要是李小南知道她此刻所想,非得喊冤不可!
去安南的事,她也就早幾天知道而已。
“我給你個機會,好好看看方案,然后再說話。”
李小南聞言,趕忙拿起文件,逐字逐句的讀了下去。
說實話,別看她是重生的,前世也做到了縣教育局局長(正科)的位置,但也只是了解,國內經濟發展的大概走向,對于省級政府的某些決策,多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這會兒看完文件,總算明白,為什么黃靜秋會黑臉。
這不就是妥妥的霸王條款。
簡單來說,就是財權、事權上收,但行政區劃不變,安南縣在名義上,還屬于秦城市。
一旦發生重大社會穩定、安全生產或群體性事件,按照‘屬地管理’原則,市里還得承擔首要領導責任。
“啊?這不就是無限責任與有限權力嘛!”
李小南幾乎是脫口而出:“可這事,您找我……”
黃靜秋聞言,聽完前半句才稍稍好轉的臉色,又瞬間陰沉下去,臉上明明白白寫著:裝!你再給我裝!
“小南同志,不都已經是內定的安南縣委書記了嗎?我找你來談,不正合適?”
李小南心頭一震,知道不能再裝糊涂了。
她立即起身,神色鄭重道:“黃書記,您這話就折煞我了。
在文件正式下發、組織談話之前,我李小南始終是廣南的干部,是您手下的兵。
關于省管縣試點這件事,我和您一樣,也是剛剛看到文件,才了解全貌。”
她語速不慢,卻字字清晰。
既然黃靜秋有所懷疑,她就必須表明立場。
不然,以后的工作,不好展開呀!
黃靜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桌面,不置可否,只是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李小南深吸口氣,知道這是表態和爭取支持的關鍵時刻。
她微微前傾身體,語氣誠懇:“黃書記,說實話,看完文件,我第一個感覺和您一樣,覺得這對市里太不公平了。
這不就是典型的‘擔子我扛,好處你拿’!
安南要是出了什么紕漏,板子首先就要打在市委、打在您身上,這壓力,光是想想,我都覺得喘不過氣。”
黃靜秋聞言,敲桌的手指一頓,皺眉道:“不要胡說八道。”
話雖如此,語氣里卻沒有半分責怪之意,顯然黃靜秋也是這么想的。
“是是,黃書記,是我口誤。”
李小南隨即話鋒一轉,“但是黃書記,事已至此,省委省政府的決策,咱們是繞不過去的。
而且,這件事換個角度看,也未必全是壞事。”
“哦?”黃靜秋挑眉,“說說看?”
“您看,過去,市里對安南的事,事事操心,管好了是應該的,管不好就是能力問題。
現在,省里直接把住了經濟命脈和主要事權,將來安南在經濟領域再出問題,首要問責對象,就是省里相關職能部門。
市里的責任,更多集中在保穩定、保民生這條底線上,目標更明確,壓力雖然還在,但焦點分散了。”
黃靜秋點頭,“說的在理,但不全對。經濟問題往往是引發不穩定的根源。”
“一針見血啊黃書記,”李小南立即接話,“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安南縣如今最核心的不穩定因素,就是那4.5個億的兌付缺口。
過去,要解決它,需要市里持續‘輸血’,財政壓力巨大。
現在,交給省里,由省里提供再貸款和專項支持,來解決這個歷史遺留問題,效率更高,力度也更大。”
黃靜秋凝視著李小南,眼中的銳利漸漸散去。
她何嘗不明白,省委文件都下了,本就是通知,而非征求意見。
不得不承認,這個李小南,確實是個談判高手。
“是這個道理。”
黃靜秋語氣緩和下來,“小南同志,在經濟方面,你確實很有想法,敢想敢干。”
說這話時,她眼中滿是欣賞,隨即都化作一聲輕嘆:“你這樣的干部,就該一門心思謀發展,不該在復雜的泥潭中摸爬滾打啊!”
這也是為什么,郝明毅之前提議,讓李小南去安南時,她會持反對意見。
一方面是出于保護干部的角度;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人盡其才。
李小南年輕、有沖勁,應該留在政治環境相對簡單的地方,沒有政治斗爭牽扯她的精力,她才能騰出手,帶領群眾致富。
這樣的人才,放到安南,著實可惜了。
但事已至此,說什么都晚了。
更何況,看李小南的態度,應該也是自愿前往的。
想到這兒,她不再多言,也沒有究根探底,一錘定音:“李小南同志,去了安南,要記住一點,穩定壓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