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被商奕的話嚇到,車剛行至秦城國營棉紡廠門口,就見一個穿著軍大衣的中年男人,正頂著風雪,將破舊的大門拉開。*x~z?h+a-i!s+h,u!.~c¨o_m-
看見馬路對面開來一溜車,趙長富用力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往里面開。
沒開出太遠,周海潔揮手,“小劉,停在這里,我們下去走走?!?
“好的,領導。”劉強將車靠邊停下,其余幾輛車,見周海潔的車停下, 也紛紛停在附近。
寒冬臘月,風雪刺骨。
這座始建于上世紀五十年代的紅磚房區,僅存的幾棵柳樹,枝丫光禿禿的在風中搖曳,盡顯棉紡廠的破敗落寞。
李小南裹緊了棉襖,后面還跟著個人,頂著寒風,來到周海潔身邊,“領導,這位是棉紡廠工會主席趙長富?!?
趙長富微微躬身,“市長好,我家就住在職工樓里,接到廠長的電話,立刻趕來開門?!?
“辛苦了。”周海潔頷首,“帶我去下崗職工家里看一看?!?
“市長,您這邊請?!壁w長富伸手,朝前面那棟筒子樓指去。
周海潔西處觀望,眉頭緊鎖,走在坑洼泥濘的水泥路面,突然問道:“現在廠里住的職工還多嗎?”
孫長富搖頭,“筒子樓冷,周邊也沒啥工作機會,稍微有點條件的,都搬去了市里,筒子樓里住的,也就二、三十戶人家,大多都是老職工。,k,a-n_s\h!u.c·m?s\.*c·o*m`”
正說著話,一個身著褪色工裝棉襖的老頭,顫顫巍巍蹬著自行車,車簍里裝著幾個被踩扁的礦泉水瓶,而車座后面,綁著幾塊廢鐵。
看那行進方向,也是筒子樓那邊。
商奕臉色一變,首接沖到攝像機旁,強制電視臺工作人員,關閉攝像機。
周海潔瞥了他一眼,并沒有阻止,國營大廠的情況,比她想象中的更為惡劣。
看那老人家滿手凍瘡,她臉色陰沉如墨,“孫主席,這是什么情況?”
想到廠長電話里的囑咐,孫長富啞著嗓子,苦澀道:“廠里一些老職工,年紀大,身體也不好,干不了繁重的工作。內退后,全靠撿廢品,補貼家用?!?
聞言,周海潔皺眉,“街道針對這類人群,不是有最低保障政策嗎?”
孫長富搖頭,“有兒女在外地務工,不符合條件,我們去問過很多次了?!?
“走,過去看看。”周海潔說完,大步流星的朝前追走。
“?。窟@……”孫長富傻眼,這跟廠長交代的不一樣啊!
按照邵秉聰的想法,帶著市長去幾家條件還行的職工家里,拍拍照片,錄錄像,任務也就完成了。
要知道,這會兒正是國企改制艱難時期,不少廠子的情況和他們差不多,市里要是都管,根本管不過來。*r·a+n′t?x¢t../c¨o¨m¢
更何況,以前有市領導來,全是這么干的,大家都習慣了。
誰知道,趕上廠長不在,竟讓他碰見不按常理出牌的領導!
周海潔疑惑,“有困難?”
“沒、沒。”孫長富滿臉苦笑,心里想著,要怎么向領導交代。
老王頭年紀大,車騎的不快,周海潔一行人遠遠跟著,來到筒子樓下。
趁著老王頭在卸廢品,李小南走上前,笑著打聽道:“大爺,您貴姓???過節了,代表市里,來看看您,方便上樓坐坐嗎?”
“呵呵,免貴姓王?!?
王大爺佝僂著背,雙眼渾濁,看了眼李小南,又看看她身后那一群人,呲著牙花子笑道:“領導下來視察,有啥不方便的,家里就老頭子自己,小孫子還沒放學呢!”
“您還知道哪位是領導啊?”李小南試探著問,她得知道,這場偶遇,是不是棉紡廠領導策劃的。
老王頭嘿嘿一笑,“本來不知道,但看見孫長富跟個孫子似的陪笑,就知道了?!?
孫長富瞪眼,嗤罵道:“老渾頭,別瞎說,這位是周市長,來廠里慰問大家的,趕緊的,別廢話,請領導們上去?!?
“行,上來吧?!闭f著話,還不忘把廢鐵,塞進孫長富懷里,“老了喲,整不動了,幫我拿點。”
李小南瞇眼,這跟她開始想的,好像不太一樣。
一行人跟在王大爺身后,走進狹長的走廊,只有幾戶人家外面,放置了鍋碗瓢盆,其余兩側堵滿了廢品。
顯然,靠撿廢品活著的,不只一家。
來到二樓拐角第一間,王大爺搓了搓手,將鑰匙顫巍巍插進門鎖,好半晌,才把屋門打開。
“里面亂,領導們別嫌棄?!?
穿過低矮的房門,是十多平的生活空間,放置了一大一小、兩張單人床,一個煤爐、外加一個舊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
“孫長富,別抱了,放墻角就行。”王大爺邊指揮,邊扯脖子喊道。
孫長富頓感在領導面前失了面子,嗡聲嗡氣的回:“知道了,又不是第一次來,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弊詈筮@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要不是李小南離的近,估計也聽不清。
李小南見這不大的空間,站滿了人,也不是那么回事,她對隨行人員道:“你們先出去,挨家挨戶把物資發了,王大爺那份,先放在門外,等市長談完,再送進來。”
又對電視臺攝像說:“一會兒機靈點,什么該錄,哪里不能錄,你應該知道,對吧?”
攝像點頭,“李秘書,您放心,來之前臺長都交代過,新春慰問,肯定要熱熱鬧鬧的?!?
“嗯?!崩钚∧宵c頭,站在攝像機旁。
鏡頭緩緩打開,周市長坐在板凳上,問道:“家里是男孩女孩,幾歲了?”
“男娃子,九歲,小學三年級,棉紡廠小學倒閉后,咱們廠長幫聯系,去了市五小。”
孩子,永遠是華國人民最熱衷的話題,你跟他聊別的,他或許會有顧慮,一說到孩子,話匣子就打開。
周海潔笑著問:“家里就剩您和孫子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難嗎?廠里的補貼按時發放嗎?”
老王頭搓了搓手,“可不就剩我們爺倆,孩子爸媽跑去廣省打工,一年也回不來一趟。
廠里每個月給170元補貼,一分不少。
小邵那人雖說本事不大,但一口吐沫一個釘,不拖欠咱下崗職工半分錢?!?
說話間,老王頭習慣性的卷起了旱煙,嘴里嘟囔道:“你是市長,有句話,我得跟你說,咱廠這些小年輕們,都是好樣的。
聽一起撿廢品的老伙計說,他們廠連補貼是啥、都不知道,上訪也沒用,一筆爛賬,誰樂意管?!?
本來前半句,孫長富聽得美滋滋,雖說廠里日子苦,但他們這些廠領導,問心無愧。
廠里有一個、算一個,也都念著他們的好,聽他們的話。
自打邵廠長來之后,棉紡廠這群人,也不去上訪了,廠里的大、小領導們,也過上了消停日子,不用再去圍追堵截。
結果聽到后半句,人立刻傻了,這老渾頭,在這瞎說什么呢!
孫長富連連使眼色,奈何老王頭說的興起,根本沒注意這邊兒。
李小南稍作手勢,攝像機便把這一幕,完完整整的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