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說完,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宮燈柔和的光暈籠罩著紫檀桌面,和那盆毛血旺里偶爾冒出的細微氣泡聲。
唐國天拿起桌上的黃酒瓶,給自已杯子里續上,又給肖北滿上。動作不緊不慢。
“就這個事?”他放下酒瓶,看向肖北。
“就這個事。”肖北點頭,“玄商需要這個站,省里給了名分,但錢和批文大頭還在上面。鐵總和交通部,是兩座繞不開的山。”
唐國天端起酒杯,沒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我當是啥子不得了的大事。”他笑了笑,那口川音在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格外清晰,“搞得定。”
肖北看著他,沒立刻接話。
“國天,你認真的嗎? ”肖北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沿,“這不是在四川,也不是在黨校。這是高鐵站,投資百億起步,涉及國家路網規劃調整。要協調的不止一個部門,鐵總,交通運輸部,哪個都不是善茬。他們憑什么給你面子?”
“就憑我現在坐的這個位置。”唐國天把酒杯放下,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工信部裝備工業一司司長。”肖北說出他的職務,“這和鐵路、交通建設審批,有直接關系?”
“關系大了。”唐國天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那個姿態放松,但話里的分量一點沒減,“你以為高鐵就是修路鋪軌那么簡單?最核心的是什么?是跑在上面的車,是控制列車的信號系統,是保證安全的供電和調度裝備。這些,統稱為鐵路裝備。”
他頓了頓,給肖北消化時間。
“國家鐵路局,管運營,管安全。但所有鐵路裝備的技術標準制定、升級路線規劃、重大裝備的采購審核,尤其是涉及產業政策和國家戰略層面的,誰牽頭?我們司。鐵路總局裝備管理部、科技司的人,想推動任何一項新技術上車,想更新換代一批動車組,不來我們這兒開會,不拿我們的意見,他們立項都立不了。”
肖北眼神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點了點。
“再說交通運輸部。”唐國天繼續,語速平穩,
“他們管公路、水路、航空的行業管理。但路上跑的新能源客車、智能貨運車輛,水里開的智能船舶,這些運輸裝備的技術升級、產業布局、國家標準,誰在抓?還是我們司。交通運輸部搞‘智能交通’、‘綠色交通’,靠什么實現?靠的是裝備。他們的運輸服務司、科技司,遇到裝備領域的難題,得找我們協調解決。”
“所以,你能直接對話的,是這些部委里管裝備、管技術的司局。”肖北接話。
“不止是對話。”唐國天糾正他,“是協調,是統籌,是在某些事項上,他們需要配合我們的工作安排。這種關系,不是誰求誰,是職責交叉下的必然協作。我以司里的名義,就高鐵裝備技術升級或者智能交通裝備試點的事情,發個協調函,或者召集一個專題會,請相關司局的負責同志過來,他們會不會來?當然會。來了會上,我提一句玄商高鐵站作為某某新技術試點應用的潛在場景,希望他們在后續審批環節予以關注和支持,這個話,有沒有分量?”
肖北沒說話,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還是溫的,但思緒在快速翻騰。
“但是,車站建設本身的規劃審批、投資核準,畢竟不在裝備司的職責范圍。”肖北放下杯子,問題依舊尖銳,
“你打個招呼,他們可能重視,但會不會為了一個地方項目,去推動本來流程復雜、爭議可能很大的審批?國天,我不是懷疑你的能量,我是清楚這里面的規矩。北京一個實權處長,外省的省長書記想見,都得排隊等機會。你這一個司長的面子,能覆蓋到項目審批的全鏈條?”
唐國天笑了起來,不是那種張揚的笑,是帶著點了然和篤定的笑意。
“老肖,你還是沒完全明白。”他伸手,虛點了點肖北,“誰告訴你,我要去直接插手他們的審批流程了?那是越權,是犯忌諱。聰明人做事,從來不硬碰硬。”
他坐直身體,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
“我不需要去指揮鐵總或者交通部怎么批項目。”
他微微笑著:
“我只需要在他們決策的過程中,創造一個無法忽略的‘有利因素’。比如,裝備工業一司可以考慮,將下一代列車控制系統的小規模試驗場,放在某個具備條件的新建高鐵樞紐。比如,我們可以支持在某個樞紐站,開展全自動智能貨運接駁的試點。這些,都是寫在國家產業規劃里的方向,是我們司正在推動的工作。”
“而玄商,如果恰好有一個規劃中的、位置重要的高鐵站項目,”肖北的眼睛亮了起來,“它就從一個單純的地方基建項目,變成了承載國家先進裝備技術試驗應用的重要節點。”
“對頭。”唐國天點頭,“項目的戰略意義立刻就不同了。鐵總和交通部在評審的時候,看到相關部委有這樣的聯動意向,他們的考量權重會不會變?至少,他們會更認真地評估這個項目的綜合價值,而不是僅僅算經濟賬和眼前賬。有時候,上面缺的不是錢,是一個能說服各方面、能體現多重效益的‘抓手’。我們給的,就是這個抓手。”
肖北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腔里那股從玄商帶來的、橫沖直撞的焦灼,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堅實有力的支點。
“老肖,這件事,本質上是一場資源對接和戰略捆綁。你們玄商拿出一個夠硬、夠扎實的項目方案,證明自已具備承載國家戰略試點的條件和價值。我這邊,在職責范圍內,為這個項目貼上具有吸引力的‘技術標簽’和‘戰略前景’,引導相關部委從更宏觀的視角看待它。兩相結合,成功的概率,會比你單槍匹馬去闖部委衙門,大得多。”
肖北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因為唐國天再有能力,也沒有只手遮天的本事。
“需要我做什么?”他問得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