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長猛地從長凳上跳了下來,他一個箭步沖上前,一把死死攥住蕭山的胳膊,用力之大,指節(jié)都泛了白。
老人家的眼圈瞬間變得通紅,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子:
“山子!山子!聽見沒!聽見沒!紅色預警!最高級的!沖…沖咱們這兒來了!真的來了啊!!”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只是反復搖晃著蕭山的胳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信你沒錯!沒錯啊!!老天爺!真是老天爺開眼…不,是你救了咱們啊!!”
蕭山迅速反手扶住激動得渾身發(fā)抖、幾乎快要站不穩(wěn)的老村長。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蒼白失措、寫滿了恐懼、感激與絕對信服的臉。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穩(wěn)定人心的強大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預警聽到了!都清醒了就好!”
“現(xiàn)在還不是發(fā)呆后悔的時候!”
“距離臺風登陸還有最后幾個小時!所有人,聽我安排!”
“搶險隊最后檢查一遍所有加固點,房屋、船只、堤壩,一處都不能漏!發(fā)現(xiàn)隱患立刻報告!婦女主任再清點一遍人數(shù),確保所有老弱婦孺都已經在撤離路上或者安全屋里!”
“快!行動起來!這是最后的時間窗口!”
“都聽見山子的了?!還戳著等雷劈啊?!動起來!快!!”
老村長嘶啞的吼聲像鞭子一樣抽在凝滯的空氣里,人群猛地涌動起來。
“搶險隊的!跟我走!再查一遍船纜!”柱子第一個吼出聲,通紅著眼睛往外沖,十幾個精壯后生立刻跟上,腳步聲咚咚地砸在地上。
“婦女隊的!核對人數(shù)!缺誰少誰馬上報上來!”婦女主任的嗓門又尖又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倉庫!倉庫鑰匙誰拿了?!再去兩個人,把角落那堆帆布拉出來!”
命令和回應交織在一起,混亂卻帶著一股被恐懼逼出來的高效。沒人再抱怨,沒人再算計,每個人的臉上都只剩下一種表情:執(zhí)行。必須執(zhí)行!
蕭山一把扶住還在發(fā)抖的老村長:“叔,你坐鎮(zhèn)村委,管好通訊和調度,外面我去。”
老村長嘴唇哆嗦著,最終卻只是重重點頭:“小心!一定小心!”
蕭山轉身就扎進了忙碌的人群。
村道上,氣氛徹底變了。之前的壓抑和不情愿被一種臨戰(zhàn)前的極度緊張取代。人們奔跑著,呼喊著,臉上看不到半點輕松。
最后一輛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車廂里擠滿了抱著包袱、牽著孩子的老人和婦女。一個小女孩嚇得哇哇大哭,被她母親死死摟在懷里,用手捂著嘴。
“快走!快走!到了小學聽安排!”蕭山對著司機吼了一聲,用力拍了下車斗。拖拉機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駛上了通往內陸的土路。
他看著車子遠去,心頭稍安,立刻轉向碼頭。
柱子正帶人泡在齊腰深的水里,檢查最后幾條船的固定纜繩。浪頭明顯比之前大了些,渾濁的海水用力拍打著船體,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再加一道!繞礁石!打水手結!”蕭山指著一條隨著浪頭起伏的漁船喊道。
“明白!”柱子抹了把臉上的海水,招呼人拖著沉重的備用纜繩就往礁石那邊撲。
“柱子!你們可悠著點腳下!這會海里頭黑黢黢的,都不知道是啥樣呢!”
“不怕!”柱子和幾個精壯的村民擦著臉上汗水與海水的混合物,仿佛滾燙的鮮血能將海水與風的濕冷隔絕在體外。
風開始起來了。
“山子哥!所有房頂都壓了石頭!門窗釘死了!”一個小年輕跑過來匯報,氣喘吁吁,臉上不知道是汗水還是雨水。
“排水溝再清一遍!快!”蕭山頭也不回地命令,眼睛緊盯著海面。
合作社倉庫那邊,最后一批搶收上來的海產被妥善地堆放在地勢最高的角落,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周圍還堵上了沙袋。
王老五那幾個之前磨洋工的,此刻比誰都賣力,吭哧吭哧地扛著沙袋來回跑,臉上再看不到半點不情愿,只有蒼白的恐懼和一種將功補過的急切。
“你們都聽到山子說的了!現(xiàn)在就是拯救咱們村的生死時刻,誰也不準松懈!”
“燈!把防風燈都點起來!快!”老村長的聲音從村委喇叭里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在越來越響的風聲里顯得有些微弱。
村子里,零星亮起了昏黃的光點,在愈發(fā)昏暗的天色里搖曳,像是掙扎求生的螢火。
電力果然開始不穩(wěn)定了,燈泡忽明忽暗地閃爍了幾下,終于“啪”地一聲徹底熄滅。
“斷電了!”
有人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哭腔。
“慌什么!點油燈!蠟燭!”柱子的吼聲立刻壓過了那點恐慌。
蕭山最后巡視了一遍加固的房屋,用手推了推頂門的粗木,檢查了窗戶上釘死的木板,確認牢固。他走到村口高地,望向大海。
此刻的海面已經完全變了模樣,風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臉上生疼。
“所有人!撤回屋里!快!快!”蕭山用盡力氣大吼,聲音瞬間就被風雨聲吞沒大半。
還在外面做最后檢查的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砸得睜不開眼,連滾帶爬地沖向最近的堅固房屋。
蕭山渾身瞬間濕透,雨水冰冷地順著頭發(fā)臉頰往下淌。他抹了把臉,深深看了一眼那變得狂暴而陌生的大海,轉身大步沖向村委會。
村委會里點起了好幾盞防風馬燈,昏黃的光線下,老村長、柱子、林菀等幾個核心的人都擠在里面,人人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外面,狂風暴雨徹底統(tǒng)治了世界。風聲凄厲如鬼嚎,雨點密集地砸在屋頂和窗戶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爆響,仿佛有無數(shù)巨石在不斷轟擊。整個房子都在這種可怕的聲響和沖擊下微微顫抖。
“都……都撤回來了嗎?”老村長聲音干澀地問。
“能撤的都撤了!”柱子大聲回應,幾乎是在喊,“最后一批人剛進屋!”
蕭山走到窗邊,透過被雨水糊住的玻璃,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混沌的黑暗和瘋狂搖曳的樹影。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屋里每一張緊張惶恐的臉,聲音沉穩(wěn),穿透風雨的喧囂:
“好了,現(xiàn)在,我們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來,守住這里,等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