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顏的目光掃過餐桌,糖醋排骨,蓮藕湯,清蒸魚……都是她曾無比熟悉的菜色。時光仿佛被拉扯回許多年前,那個還會對著他撒嬌的自己面前。
然而,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一盤清炒時蔬上,動作幾不可察覺的一頓。
這道菜不在她過去的喜好清單里,是在懷月亮時,因為孕吐嚴重,只有這樣清淡的味道才能勉強下咽。他怎么會……
聞晏臣盛好一碗湯,輕輕放在她面前,聲音低沉:“先喝點湯,暖胃。”
溫顏沒有動,只是抬起眼,眼底是五年風霜磨礪出的冷靜與疏離:“聞晏臣,沒用的。人是會變的。這些菜,我早就不愛吃了。”
她的話輕輕敲碎了此刻溫馨的假象。
聞晏臣的手僵在半空,眸色瞬間沉了下去,像是被這句話刺傷了。但很快,那抹沉郁又化開,變成一種更深、更復雜的情緒。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質問,只是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目光沉靜地看向她。
“我知道。”他開口,語氣平靜得令人意外,“我知道你懷孕時胃口大變,知道你有段時間聞到油腥味就會吐,知道你現在……更偏愛清淡的飲食。”
溫顏的心猛地一縮。
他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我還知道,你生月亮時是早產,在出租屋里獨自一人,差點……我沒能保護好你,讓你吃了那么多苦。這五年,兩千多個日夜,我沒有一刻不在后悔。”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上了一種被砂紙磨過的沙啞,那里面不再是強勢的宣告,而是深不見底的后怕與痛苦。
“溫顏,”他喚她的名字,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懇切,“我不是來強迫你回到過去的。我是想來告訴你,你的過去、你的現在,所有我缺席的、讓你受苦的時光,我都想知道,都想補回來。”
“你可以變,可以不愛吃這些菜,可以擁有我完全不了解的習慣。沒關系,我可以重新學,重新去記住你的一切。”
“我只要你給我這個機會,一個……能站在你身邊,而不是被你遠遠推開的機會。”
他沒有再試圖靠近,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種近乎卑微的、等待審判的眼神望著她。
餐廳暖黃的燈光在他眼底搖曳,那里不再是偏執的火焰,而是如深潭般,盛滿了五年積壓的思念與痛楚。
溫顏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制服裙的布料。她筑起的高墻,在這一刻,似乎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無聲地撬開了一道裂縫。
“爸爸!你看我畫的畫好不好?今天我的朋友琪琪說,我爸爸長的帥!她喜歡我爸爸!”
小月亮從隔壁書房跑了出來,打破了這種氣氛。
溫言的情緒被拉了回來。
她剛剛差點破防。
“月亮,洗手吃飯了!”溫顏摸了摸小月亮的臉。
“月亮,讓爸爸帶你去洗手!”聞言臣拉著小月亮的手去給她洗手。
一頓飯全都是聞晏臣在為小月亮盛飯、盛湯,擦手,擦嘴巴。
無微不至的關懷,讓溫顏覺得自己這個做母親的都多余了。
“爸爸,你之前答應要帶我過生日的!”
小月亮忽然想到了之前,在京市的時候,聞晏臣說等他回來就帶著她過生日的,可后來,自己和母親被人給綁走了。
“月亮,明天,明明爸爸就把你的生日補回來好不好!”
“真的么?爸爸?不到生日的時間,也可以過生日么?”
“當然啊,爸爸在每天你都可以過生日。”
溫顏覺得無語。
但這個想法,應該被小月亮記掛了半年了,不到過生日的時間過生日,也行吧。
*
一頓飯后,夜色漸深,浴室的水聲停了。
溫顏穿著嚴實的睡衣走出,卻見聞晏臣剛好從客用浴室出來。他只松垮地系著一條浴巾,露出精壯的腰腹和帶著水珠的胸膛,發梢的水滴沿著鎖骨滑下,沒入引人遐思的陰影地帶。
溫顏心頭一跳,飛快移開視線,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熱。“聞晏臣!你把衣服穿好!”
聞晏臣非但沒理,反而慢條斯理地用毛巾擦著頭發,一步步朝她走來,帶著沐浴后的濕熱水汽和壓迫感。
“我在我老婆面前,穿不穿,是我的自由。”他刻意將老婆兩個字咬的死死的,“法律沒規定男人在老婆面前不能這么穿。”
“你……無恥!”溫顏被他堵得說不出話,臉上燒得更厲害。
“合法夫妻,就算我真做點什么,也叫履行義務,不叫無恥。”他俯身,在她耳邊壓低聲音,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成功看到她輕輕一顫。
溫顏又羞又怒,猛地推開他,轉身就沖進了月亮的小臥室,“砰”地一聲關上門,還利落地拉了鎖。
隔著門板,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今晚睡沙發!”
門外靜默了幾秒,隨即傳來聞晏臣低沉,甚至帶著點愉悅的笑聲。“好,我睡沙發。”
夜半時分,客廳一片寂靜。
聞晏臣躺在對于他身高而言過于狹窄的沙發上,毫無睡意。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冷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
加密郵箱里,躺著助理傍晚時分發來的最終報告。
他點開附件,目光直接掠過前面大段的樣本比對過程,定格在最后那行結論上:
經DNA遺傳標記分型鑒定,支持聞晏臣與月之間存在生物學親子關系。
盡管心中早已百分百確定,但親眼看到這白紙黑字的科學證據時,一股滾燙的、難以言喻的洪流還是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冷靜自持。
他的月亮,真的是他的女兒。
這五年,他錯過了她的孕育,她的出生,她咿呀學語,她蹣跚學步……無數個他本該參與的瞬間,全都空白了。
巨大的狂喜和更深沉的愧疚交織成網,將他緊緊纏繞,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酸澀得發疼。
他坐起身,輕輕走到小臥室門外。
里面靜悄悄的。他將耳朵輕輕貼在門板上,能隱約聽到女兒平穩綿長的呼吸聲,還有溫顏可能翻身的細微聲響。這一刻,世界的喧囂都遠去了,只剩下這一門之隔的寧靜。
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無賴”,都有了最堅實的意義。
良久,他回到沙發,卻沒有再躺下。而是就著手機微弱的光,開始處理郵件。
他給京市的特助發去指令,語氣果決:暫停所有非緊急項目,未來一周的行程全部延后或線上處理。
并且將個人名下大部分動產、不動產,以及部分集團股權,啟動不可逆的贈與程序,受益人均為溫顏和小月亮。
做完這一切,他關掉手機,身體深陷進沙發里。
他不會走,京市的商業帝國與此刻門后那對母女相比,輕如塵埃。
他有的是時間,一輩子,耗得起。
“叮咚”是一條簡訊,是裴執傳來的調查。
關于溫顏的,五年前在波士頓發生的所有,包括她生活的點點滴滴。
不是簡單的幾句話概括,而是一樁樁,一件件,帶著時間、地點和照片的殘酷細節。
第一張照片,是溫顏在波士頓深冬的街頭,挺著明顯的孕肚,手里提著沉重的超市購物袋,雪花落滿她單薄的肩頭。
照片備注的時間,是他當年因為她背叛了他。他傷心離開,去蘇丹維和,卻從沒想過,她正獨自一人,在異國他鄉承受著身體和心靈的雙重煎熬。
第二張,是她產后不久,面色蒼白地在小餐館里打工的照片,裴執在旁邊標注:為支付孩子看病費用,同時打三份線上零工。
第三張,是孩子半夜發高燒,她一個人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在深夜的公交站臺焦急等車,路燈將她孤單無助的身影拉得老長,仿佛隨時會被寒風吹倒。
……
一頁頁,一幕幕,像一把鈍刀,在聞晏臣的心上來回切割,血肉模糊。
他想起重逢后,她總是那般冷靜疏離,對孩子的事諱莫如深。
想起她偶爾流露出對金錢的渴望,販賣自己的鵝西服,甚至不惜去酒吧里當陪舞女,這一切都是為了給小月亮做手術籌集費用。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懷疑她對自己的愛!以為她真的背叛了自己,讓她一個人,扛起了所有。
裴執在電話那頭,聲音沉郁:“哥,都查清楚了。溫顏為你做的,遠比你想象的要多。當年……裴姨用你的前程威脅她,她為了不拖累你,一聲不吭全受了,被逼到波士頓后,裴姨讓她打掉孩子,小診所的醫生看她可憐,就幫她撒了謊,后來為孩子所做的一切,你都知道了,哥,這么多年,她承受的苦,是你無法想象的。”
“哥,說實話,如果當年,她真的愿意接受我,我就不會結婚,會守在她身邊,哪怕無名無分,可她對你的愛,是那么專一………”
裴執說著,眼眶紅潤。
他含淚道:“哥,希望你好好對她!不要再讓她受苦了!”
電話早已掛斷,聞晏臣卻依舊保持著接聽的姿勢,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