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所有的膠卷都在這了,咱最后再互相復核一遍就裝箱送上船去吧?!?/p>
羅宇抱著一只巨大的箱子擺在桌上,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盒盒貼上日期標簽的膠卷。
“好嘞,班長,你說這時間過得真快啊,登陸喬治王島的事情就好像還在昨天,結果我們已經要返航了?!?/p>
幾乎每天都在“抱怨”南極的惡劣環境,可真當要走的時候心里卻又有萬般不舍,不光趙陽如此,每一位南極考察隊的隊員其實都有相同的感覺。
長城餐廳今天是最后一天“營業”,李樹根秉承著絕不浪費的原則,把冷庫里的存貨統統搬了出來,猛火旺灶,鍋鏟翻飛,平時吃不到或者限量的菜式今天是不間斷供應,目的就是讓隊員們在離開南極前能夠吃飽吃好。
什么魚香肉絲、糖醋排骨、溜肉段、紅燒獅子頭……
讓平日里從來不敢敞開肚子的隊員們吃的那叫一個兩眼淚汪汪,就連堪稱小鳥胃的馬舒舒都就著燒白的紅燒汁連拌了兩碗米飯。
整個長城站基地再次忙碌起來,不過這趟大家是為了別離。
建站時的帳篷被統一拆除;所有建筑機械設備、車輛和工具被一一擦洗,并封存入庫;留下的和運走的物資分別整理并登記造冊;所有的垃圾能燃燒的一律焚燒,而后將灰燼深埋;不能燃燒的一律裝箱運回國內處理。
為了保證越冬隊員的安全,所有房屋之間的安全繩被一再檢查,每一根裸露在外的底座、支架和立柱都被安排了加固和防凍處理。
雖然工作量很大,但每一位隊員的臉上都笑盈盈的。
“沒想到啊,我們真的在冰天雪地里建起了這么個大家伙,感覺回去能吹一輩子?!?/p>
一位隊員正在和同伴對房屋的關鍵支撐點做最后的檢查,撫摸著還掛著“冰甲”的鋼鐵立柱,自豪感油然而生。
“何止吹一輩子,我兒子都能接著吹,這可是中國第一座極地科學考察站,是我們在南極立足的第一步,妥妥會被寫進教科書的好吧?!?/p>
另一位隊員顯然更加“自信”,他一邊小心翼翼地給支架涂上防凍油漆,一邊暢談著回到國內后會不會像英雄凱旋般得到歡呼。
差不多的對話發生在長城站的每一個角落,在經歷了如此千難萬險的征程并最終取得勝利后,回家的渴望和立功的驕傲已經占據了所有隊員的胸膛。
任何肆意的慶祝和“狂妄”的發言在此時此刻似乎都不為過,唯有身為站長的郭坤和站在他面前的五名隊員除外。
“站長!留守小隊保證完成任務!請放心吧!”
這次計劃中的撤離并非全員執行,而是留下五人組成的留守組,他們要等待回國休整的八名越冬隊員三月下旬到達長城站后才能回國。
別看中間只隔了一個多的月,但在茫茫無際的南極大路上每多待一天都將是對身體和精神的艱巨考驗,更不要說他們還有可能會錯過最榮耀的表彰大會。
“一切保重,等你們平安返回國內,我一定向領導申請,單獨再辦一次慶功宴。”
郭坤有怎么會不知道隊員們的“犧牲”,但現在的他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基地所有設施的維護加固、食品和燃料的儲備、淡水和排污系統的運轉,甚至連蘇聯考察站贈送的兩條雪橇犬都被他妥善安排。
這親力親為的一忙就直接到了凌晨四點多,但郭坤還是沒有回宿舍休息,他匆匆趕到通訊臺前,高頻報話機如約響起,話筒里傳來的是“向陽紅10”號船三副的聲音。
“郭站長,船長要我通知你,因為天氣原因,請你們八點半撤離長城站,小艇會到碼頭接你們,再見。”
如今停泊在麥斯威爾灣錨地的兩艘大船同樣忙碌,所以三副一句廢話都沒有,簡明扼要地將訊息傳出,隨后等待答復。
“好的,我知道了,再見!”
其實原定的撤離計劃是上午十點南極洲考察隊的隊員登上“向陽紅10”號船,然后再于中午十二點準時起航回國。
拜南極的“鬼”天氣所賜,撤離的時間提前了一個半小時,這也讓留給郭坤他們的準備時間進一步被壓縮。
早晨五點半,所有隊員在集結號的催促下迅速起床,大家伙開始緊張地收拾自己的行李,身體健壯的男隊員們一馬當先,扛著大包小包就往已經停靠在長城站碼頭的“長城I號”和“長城II號”兩艘小艇上運。
女隊員們也不甘示弱,幾個人一組,嘴里喊著“1、2、3……”的口號就把沉重的物資箱都挪到了碼頭上。
大家嘴里不說,但紅彤彤的眼眶已經將情緒暴露無遺。
2月28日上午八點,中國首次南極洲考察隊全體隊員排成整齊的隊列,站在長城站主樓前方的國旗下舉行撤離前的最后一次升旗儀式。
“立正,向國旗敬禮!向長城站敬禮!”
郭坤發出號令,也不知道是不是風太大的緣故,那聲音竟是有些顫抖。
隊員們齊刷刷地行了舉手禮,隨后高唱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
趙陽站在隊伍的最前列,他的視線隨著鮮艷的五星紅旗慢慢上揚,最后與南極的天空相望。
從一年多前對極地科考一無所知的“萌新”記者,到如今已經能夠獨當一面的“資深南極人”,趙陽感覺自己從內到外都像是被熔爐錘煉過了一般。
這潔白無瑕的冰雪世界太過迷人,以至于他已經生出了明年、后年、每一年都要來的念頭。
“全體隊員聽指揮,登船!”
郭坤大手一揮,隊伍邁著整齊的步伐朝著碼頭走去。
陽光從遠處的山頭灑落,映出隊員們的剪影。
趙陽總算平復了急促的呼吸,回頭又看了一眼長城站的容貌,突然一種無法抑制的沖動涌上心頭。
他喘息著半轉過身子,沖著無邊無際的冰天雪地吶喊。
“再見!南極!”
“再見!長城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