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里的氣氛近乎凝固。
女孩代表學校,老沈和阿滿代表媒體,羅教授則代表他自己。
三方都有著必須堅持的理由,于是眼神來回交錯,偏偏誰都不愿先開口。
“羅教授,采訪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我想給您看一段錄影,它是我的同事在南極長城站拍攝的。”
最后還是老沈打破了沉默,他從背包里掏出一盒錄像帶,來自于長城站郵局成立后發回國內的第一批包裹。
“正好有錄像機和電視,沈記者可以在這里播放。”
女孩聰慧,一下就看出了老沈的意圖,她迅速接過錄像帶,熟練地將其推入錄像機,隨著電視屏幕亮起,有些抖動的畫面出現在眾人眼前。
“郭老師,介紹一下為什么長城站會把站址選在這里吧?最好是講得通俗易懂一些,這段錄像回去要放給中小學的孩子們看。”
畫外音夾雜著呼嘯的風聲,但還是能聽得清楚內容,鏡頭里穿著紅色羽絨服的男人正指揮著某項工程,白色的石灰線將千萬年無人踏足的南極大陸劃分成了一個個矩形小塊。
“這是中國首次南極考察隊的隊長,也是長城站的首任站長郭坤同志。”
老沈適時的講解,他早就對南極和考察隊的情況“了如指掌”,此時當起旁白來自是得心應手。
“劉博士,能從地質學的角度給我們分析一下為什么南極會形成這么厚的凍土層嗎?既然施工難度那么大,為何我們還一定要在這片區域建站呢?”
畫面變換,熱火朝天的工地上正在進行地基開挖的施工任務,哪怕是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工程的難度,隊員們都咬著牙,不斷揮舞著各式各樣的工具。
“講話的這位同志是從法國留學回來的劉天莊博士,他是我國地質研究方面的杰出代表,當初還有歐洲名校要重金請他去教書,都被劉博士拒絕了。”
原本還有些不愿意的羅教授此時已經完全被錄像的內容所吸引,老爺子雙眸閃動,似乎是在期待著什么。
“這位是海洋局的研究員楊明,他今年只有20歲,是整個南極考察隊里最年輕的。”
“別看她是位女同志,在好幾次險情中都發揮出了中流砥柱般的作用,是真正的巾幗不讓須眉。”
“出鏡了出鏡了,他就是這份錄像的拍攝者,我們新華社的優秀年輕記者趙陽,哈哈,這家伙怎么去了趟南極變得黑不溜秋的。”
老沈自己也已經進入了沉浸式解說的狀態,語調時而高昂,時而輕快,期間還會適度地穿插幾句幽默發言,惹得一旁的阿滿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畫面又是一個切換,這次出現的“主人公”也是一位女性,她剃了個颯爽的短發,帶著墨鏡,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咬著手里的饅頭。
“羅老師,明天長城站就要正式竣工了,在這歷史性的時刻,你有什么話想對在國內的親人說嗎?”
女同志被趙陽問得一愣,她低下頭好像是在思索什么,手里的饅頭送到嘴邊又被放下,等再抬起頭的時候明顯能看出竟是紅了眼眶。
“我想對我的媽媽說:我愛她。”
僅僅是短短的一句話,就讓屏幕前的羅教授痛哭出聲,某些情緒肯定已經在他的內心深處埋藏已久,而鏡頭里羅墨卿所說的“愛”卻成為了潮涌的宣泄口。
阿滿起身坐到了羅教授的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南京大學的女孩掏出了自己的手絹,用來擦去縱橫的老淚。
計劃中的采訪還是如約開始,從羅教授斷斷續續的講述里,老沈聽到了一段關于“何為孝道”的故事。
去年夏天,羅墨卿接到了父親打來的電話,她的母親在工作崗位上突然暈倒被緊急送到了醫院救治,經過詳細的檢查最后確診為晚期胃癌并伴有多發性轉移。
按照醫生的判斷,留給羅墨卿母親史教授的生命只剩下了短短三個月時間。
若是普通家庭,做女兒的肯定是會陪伴著母親走完最后一程,但當時南極考察隊的人員名單已經確定,所有隊員都正從全國各地趕往北京開展集中訓練,這讓羅墨卿陷入了兩難。
一面是無可替代的母親,是將她養育長大的媽媽;一面是國家的百年大計,是幾代極地工作者的夢想。
這兩件事本不應該放在一起比較,畢竟媽媽永遠不是選擇題,但已經打算向組織申請放棄參加南極考察建站任務的羅墨卿卻被史教授給攔住了。
“國家培養你就是為了這一遭,安心去吧,媽媽還堅持得住,一定等到你回來。”
一句“謊話”,終究成了永遠的遺憾。
史教授去世的那天,葬禮的那天,火化的那天,入墳的那天,羅墨卿都缺席了。
她不但失去了媽媽,還與自己的父親產生了無法修復的隔閡。
百善孝為先,這條“鐵律”貫穿了中華文明五千年的歷史,而作為史學大家并承受了喪妻之痛的羅教授實在無法接受自己女兒的選擇,兩人的關系就此降到了冰點,甚至有了老死不相往來的趨勢。
而這也是他一開始嚴詞拒絕老沈采訪請求的真正原因。
但至親之人間想要破冰,往往同樣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畫面上的羅墨卿瘦了不少,南極的風雪將她的皮膚磨礪得無比粗糙,哪怕是對南極科考一無所知的羅教授也能看出女兒吃了很多苦。
與其說他是為了女兒在妻子最后時光的缺席而生氣,不如說他是在記恨無能為力的自己。
畫面與記憶重疊交錯,羅教授想起了妻子彌留之際所說的那句話:“照顧好卿卿,她太要強了。”
煙花三月下江南,圓滿結束采訪任務的老沈和阿滿走在綠意盎然的校園里,遠處的鐘樓始建于1919年,嵯峨宏偉,雕梁畫棟,“飲水思源”的牌匾高掛,與背后的紫峰遙相呼應。
“這么急著就要走嗎?不在南京多待幾天?我們兄弟倆下次再能見上也不知道是啥時候了。”
老沈沒有答應阿滿的挽留,他手里的采訪名單還有一大截,想要趕在南極考察隊勝利凱旋前完成系列報道,只能日夜兼程。
“行吧,替我向你老婆問好,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直接說,千萬別客氣。”
稀松平常的寒暄,卻可能是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里兩人講的最后一句話。
人生就像一部無法倒放的電影,每段被揚言要重來的經歷或許最終都成了唯一。
老沈在人流中朝著阿滿揮了揮手,阿滿抬了抬下巴,用眼神向老友致意。
“再見。”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