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爸，起床啦，太陽曬屁股啦。”

老沈從睡夢中被一聲聲呼喊拉了起來，揉著眼睛還沒來得及睜開，就感覺一團溫暖撲進了懷，正是他那古靈精怪的小女兒。

“爸，不是說好今天要去逛廟會嗎？你再不起來待會媽媽又得生氣了。”

春節放假回家的大女兒也站在臥室門口，抱著胳膊對著已經在廚房“罵罵咧咧”的王芳努了努嘴，意思是“媽媽如果發飆了誰都救不了你。”

老沈是昨天下午才回到北京，連日的舟車勞頓讓他在吃年夜飯的時候就困得不行，破天荒地連春節聯歡晚會都沒看完就睡著了。

老沈和王芳兩夫妻都不是本地人，雙方的父母都已經過世，剩下點親戚也都在老家，所以就算是大年初一也不用忙于串門。

一家子提前就定好了計劃，要去龍潭公園參加廟會，這種北京傳統年俗活動必須趕大早才有趣味，所以便出現了兩個女兒齊齊催老沈起床這一出。

洗漱完畢，簡單地吃了碗稀飯墊墊肚子，老沈便帶著老婆孩子出了門，公交車在年味十足的北京城里開上半個小時就抵達了目的地。

龍潭湖廟會雖然是去年才新開辦的，卻因形式豐富的民俗活動和五湖四海的美食小吃而受到了廣大北京老百姓的喜愛，與歷史悠久的地壇廟會并稱“北京廟會”的雙子星。

“這才早上七點，竟然已經這么多人了，看來現在大家年初一也不是都去跑親戚啊。”

連著好幾個月在外奔波，老沈已經習慣了連軸轉的工作節奏，現在冷不丁放松下來還真有些不習慣。

他把雙手背在身后，就好像視察工作一樣對著廟會兩側的小攤評頭論足，但很快就被王芳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

“裝什么領導干部，外面被接待慣了是不是？快去陪女兒買東西。”

老沈也是委屈，心想別的北京老爺們不也喜歡“指點江山”嘛，怎么到自己這就變成“裝腔作勢”了。

但老婆的命令必須無條件執行，不然后果很是嚴重。

兩步追上兩個女兒，發現她們正在幾個賣傳統手工藝品的攤位前流連忘返。

剪紙、捏面人、捏糖人、手工風車……

不管是十歲的小女兒還是十八歲的大女兒，都被手藝人們精彩絕倫的技巧驚得兩眼放光。

“爸爸，我想要一個齊天大圣。”

小棉襖發話，老沈自然應允，付了錢之后面人師父便開始制作。

主材是用糯米粉和成的面，加入了各種色彩捏成小團，隨后在靈巧的手中幾經捏、搓、揉、掀，再用小竹刀施展點、切、刻、劃等技法，逐漸塑成身、手、頭面，最后披上發飾、衣衫以及配件武器，一尊活靈活現的齊天大圣孫悟空就出現在了老沈他們的面前。

“真是厲害，不愧是傳承了幾百年的老手藝。”

老沈毫不吝嗇夸贊，小女兒把面人拿在手里歡呼雀躍，而隔壁剪紙的攤位上，大女兒和王芳也被師傅游龍般的金色剪刀驚到合不攏嘴。

作為從唐朝傳承至今的傳統手藝，中國剪紙的最大魅力就在于化繁為簡，師傅手中平平無奇的一張紅紙，看似輕描淡寫的幾下剪裁，但只要一打開鋪平，惟妙惟肖的畫面竟是頃刻間躍然紙上。

一家四口就這樣在無數個攤位前駐足，時而瞪大眼睛，時而開懷暢笑，老沈也沒忘了給妻子王芳專門買了一串中國結手鏈當做禮物，換來一句“死人，整這出”的夸獎。

隨著小女兒的肚子先“呱呱”叫了起來，老沈也終于看到了今天的重頭戲——美食區。

北京廟會經營的風味小吃一般采用“浮攤”的形式，有的支個布棚，亮出字號，里面擺了條案、長凳；有的則只將擔子或手推獨輪車往路邊一停，任人圍攏，站立而吃。

賣的小吃大多都是北京日常街頭巷尾叫賣的那些，但龍潭湖廟會這次改革創新，引入了很多其他省份地區的特色美食，比如四川的鐘水餃、甜水面，上海的小籠包、生煎饅頭，武漢的三鮮豆皮、熱干面等等。

老沈的口味在這些年已經逐漸“京化”，所以鐘情于炒肝兒、炸丸子這些北京傳統小吃，而王芳則還是保留著川渝胃，一看到紅油抄手就邁不開腿了。

于是一家子兵分兩路，老沈帶著大女兒去“京味”區大快朵頤，而王芳則是帶著愛新鮮的小女兒跑到了四川小吃的攤位。

“爸，他們家的豬肉大蔥包子真香，比媽做的好吃多了，我們要不要多打包點回去。”

女兒的悄聲建議讓老沈也動了心思，但考慮到被王芳知道后可能要挨揍，所以思想上還是有些猶豫。

“對了，爸，我聽媽說趙陽哥哥去南極考察了，這真的太酷了，你說我畢業了以后能不能也考海洋局啊，到時候也參加極地科考隊。”

老沈一愣，他意外自己女兒竟然會關注到南極考察的消息，更沒想到竟然還不知不覺中產生了以此為事業的打算。

“什么趙陽哥哥，叫叔叔，這輩分都亂了，還有你不是學的歷史嗎？怎么突然想搞野外科學考察了，這一個文科一個理科也沒啥聯系啊。”

對于女兒未來的就業選擇，老沈和很多家長并不一樣，在他看來“熱愛”遠比“成就”來得重要。

在這個高速發展的社會當中，“名”與“利”或許能夠左右生活品質的高度，但興趣和堅持無疑決定了人生的廣度與厚度。

大女兒到最后出個確切的理由，或許只是三分鐘熱度，或許是剛萌芽的種子。

但都沒關系，老沈饒有興趣地聽著那些天馬行空的未來規劃，總是以鼓勵和贊許回應。

他知道大部分不可思議成功的最開始都只是不切實際的夢想，就好像往前倒退十年，沒有人會相信中國人能在南極建起一座高水平的科考站一樣。

自己作為父親，絕不應該給女兒們套上“經驗之談”的枷鎖，而是只需要在女兒摸索前進的道路上給予最大程度的支持和幫助就好了。

“爸爸，我和媽媽買了缽缽雞和冒烤鴨，今天晚飯有好東西吃嘍。”

王芳帶著小女兒和老沈他們匯合，恰好廟會的戲曲表演開始了，跟著人流朝中央區域靠近，悠揚的鑼鼓聲成了最好的指路牌。

小小的一方戲臺，京劇、評劇、河北梆子等地方戲曲輪番上演，演員們身著華麗的戲服，唱念做打，一招一式都盡顯功底，引得觀眾們陣陣喝彩。

為了讓小女兒看得更清楚，老沈直接讓她騎在了脖子上，左右兩側站著妻子和大女兒，看到演員做高難度動作的時候還會緊緊拽著自己的胳膊。

老沈想世界上應該沒有比當下更幸福的時刻了，只要一家人能團團圓圓，那就算生活再苦再累他也能當是過雨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