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棉帳篷臨時搭建的暗房里,趙陽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張照片從顯影液里撈出來。
“這張拍得好,把年輕戰士能吃苦、能打仗、能攻堅的精神氣都展現出來了。”
同在房間里的羅宇只是看了一眼,就對趙陽的業務能力贊不絕口,要知道考察隊從出發到現在,他幾乎貢獻了新聞班一半以上的影像素材,最后傳回北京成功刊印的更是不計其數。
作為報道過氫彈、衛星、雜交水稻等一系列“重大事件”的老新聞人,羅宇對這樣的后起之秀也是從不吝嗇贊美之詞。
他最喜歡的就是趙陽那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信念感,這是一位新聞記者,尤其是需要長期沖鋒在一線的“實地記者”最可貴的才能。
“班長,我有個想法,專門做一期關于‘J121’船海軍官兵的報道,深入挖掘戰士們背后的故事,讓更多人去了解這些真正的無名英雄。”
趙陽琢磨這個計劃已經很久了,他能把所有南極洲考察隊員的名字倒背如流,卻總是會在突擊隊的戰士面前卡了殼。
這些從來沒有一句怨言,接到命令就無條件執行的勇士們仿佛都長著差不多的樣子。
一彎腰,一低頭,一鍬土,一聲吼。
最艱苦的地方一定有他們,最危險的任務一定是他們先沖鋒,最冰冷的地面他們可以和衣而睡,最難咽的干糧他們卻吃得倍兒開心。
趙陽對自己的“區別對待”很是羞愧,他深知如果沒有“J121”船支援過來的戰士們,長城站的施工進度絕對做不到現在的樣子。
“我就是決定這些戰士值得一張照片,值得一篇報道,值得報紙上的一整個版面。”
“班長,你想啊,戰士們也和我們一樣有家人和朋友在祖國等著他們平安回去,如果他們的孩子,父母,愛人,能夠在我寫的字里行間和拍攝的畫面里看到自己的親人,那該是多么高興的一件事啊。”
講到動情之處,趙陽甚至濕了眼眶。
他見慣了激情澎湃的大場面,卻還是為長城站工地上這些戰士們露出的樸實微笑而動容。
還記得剛到喬治王島的時候,南極洲考察隊全員開會研究討論建站方案,這群中國最頂尖的科學家、工程師們卻都犯了難。
畢竟要在60多天內要把500多噸的建站物資運上島,建起360平方米的兩棟考察用房、四棟輔助用房,架起四個20多米高的通信鐵塔,還要造一座氣象觀測站以及儲油罐。
那么大的工作量哪怕是隊員們再樂觀的估算也發現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才能完成。
但是三月中旬后南極的夏季就會過去,到時候大海封凍,風雪不止,氣溫下降,想要施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時間一下子成了建站成功與否的關鍵,而想要縮短工期,就必須投入更多的勞動力。
危難之際,“J121”船指揮組迅速討論出了支援方案,把308名海軍官兵編成四支突擊隊,輪番上陣,決心拼了性命也要幫助考察隊按時建成中國第一個南極考察站。
中國軍人的諾言可不是鬧著玩的。
就拿趙陽參與過得那次臨時碼頭搭建任務來說,戰士們有的冒著刺骨冰寒跳進沒腰深的海水里,堅持掄錘打樁,固定碼頭鋼架;有的頂著凌冽的寒風在泥濘的海灘上肩扛手抬,搬運四五百斤重的沙袋;有的用自己的身子當做“底座”,只為了能把碼頭的地基打得更深更牢固一些。
這些舉動隨便單拉出來一個都是有資格上通訊稿的,但對戰士們來說自然到就像平時吃飯睡覺那樣習以為常。
再比如這次長城站兩棟主體房屋的建設任務,因為是在亂石灘上施工,掘土機無法發揮作用,地基全靠官兵們用鍬鏟、用鎬刨。
一月正值南極的白夜,戰士們主動改變了正常的作息時間,每天早晨五點起床上島,只要天氣情況允許,經常24小時“連軸轉”。
趙陽在施工現場看到過一位年輕戰士的雙手,被打起一串串血泡,磨出一層層硬繭,每一下揮動鐵鏟,每一下舉起鐵鍬都會鉆心的痛,但他卻一聲不吭,堅持完成自己的任務后還幫著體力較差的考察隊隊員們一起攪拌混凝土。
這種堅韌的意志力遠遠超出趙陽的認知,他甚至還問了戰士一個問題,想知道他們海軍的身子是不是都是鐵打的?
要不然怎么能做到金剛不壞,無堅不摧。
長城站主體建筑的底座需要打20多個一立方米的水泥樁,根據建筑班的專業測算,至少需要16個小時才能完成。
這是個艱巨的任務,施工難度非常大,但戰士們最不怕的就是有困難,最后潛水部門長劉明珠靠著軍令狀攬下了這個任務,隨即帶領20名水兵趕赴工地。
他們推著小車奮力奔跑,運來沙土、水泥、陶粒;混凝土攪拌機太小,他們干脆就用人工攪拌;天下起大雨,渾身的衣服都被打濕,戰士們都被凍得嘴唇發紫,但喝了一碗姜湯后又立馬投入戰斗。
結果僅用了4個小時,就澆筑好了27個水泥樁,經過技術人員鑒定,完全符合標準。
恰好過來串門參觀的蘇聯考察站隊員們得知此事,個個用手掌猛拍腦門,感嘆在中國軍人的字典里就沒有“不可能”三個字。
“班長,你就答應我吧,關于海軍戰士的系列報道我已經有大致思路了,絕對不會影響現有任務的進度。”
趙陽再三請求,羅宇并沒有考慮多久便爽快答應。
其實在他心里也認為新聞班的職責就是全景式記錄長城站的建立和南極科學考察開展的全過程,“J121”船的海軍官兵無疑是這份偉大功績的重要組成部分,理應被報道,被歌頌,被廣而告之。
“那你打算從什么角度切入?還是說已經有了想要采訪的對象?”
趙陽并沒有立馬回答羅毅的問題,他微微一笑,竟是和自己的班長賣了個關子。
“的確已經有采訪目標了,戰士們都叫他‘小蘿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