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想救都來不及了,只能猛地轉身用自己身體當墊背。
許淮寧整個人跌進他懷里,手肘下意識撐在他胸膛上,兩人重重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陸沉舟后腰狠狠硌在了翻倒的板凳角上,他悶哼一聲,卻第一時間收緊手臂護住懷里的人。
“摔著了沒有?”許淮寧手忙腳亂從他身上爬起來,顧不得發(fā)絲凌亂,她伸手去拉陸沉舟,指尖觸到他掌心粗糲的繭子。
“你摔疼了沒有?”陸沉舟卻反握住她的手,眉頭因為腰后的疼痛微微蹙起。
“沒有。”許淮寧搖頭,她身下是結實的人肉墊子,雖然硬邦邦的硌得慌,總比直接摔在水泥地上強多了。
陸沉舟扶著腰慢慢站起來,倒抽一口冷氣,剛才板凳角正硌在腰椎的位置,這會兒一陣陣發(fā)麻。
許淮寧順著他的動作注意到翻倒的板凳,頓時明白了。
她顧不得穿鞋,繞到他身后,“腰硌到了?”
手指輕輕碰了碰他后腰處的衣料,已經洇濕了一片水漬。
“趕緊把衣裳換下來,去床上躺著。”
她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急,彎腰撿起拖鞋胡亂套上。
許淮寧一轉頭,卻發(fā)現陸沉舟已經拿起墻角的掃把,正把地上的水往簸箕里掃。
“不是讓你去床上躺著嗎?怎么這么犟啊?”許淮寧伸手要搶掃把。
陸沉舟側身避開,掃把在他手里靈活地轉了個方向,“就是硌了一下,沒事。”
他繼續(xù)彎腰掃水,聲音悶悶的,“我不打掃就得你打掃,我干也是一樣,本來就怪我。”
許淮寧看著他固執(zhí)的背影,抿了抿唇。
等陸沉舟掃完水,許淮寧又用拖把拖干,兩人沉默地交替著收拾殘局,地上的水漬漸漸消失,只剩下些許潮濕的痕跡。
“怪我,”許淮寧把拖把靠在墻角,“不泡不就沒有這些事了嗎?”
“艾葉水活血,”陸沉舟說道:“你這兩天累,晚上又熬眼,泡腳好。”
許淮寧催陸沉舟上床,掀開衣角,腰部已有她拳頭大小的一塊淤青。
“疼嗎?”
“還好。”
許淮寧拿來了跌打損傷藥,小心翼翼的涂抹。
外面又用紗布遮擋。
許淮寧把藥收好,對陸沉舟說:“好了,趕緊睡,時候不早了。”
“你也睡。”
“嗯,我關燈。”
許淮寧剛躺下,陸沉舟就攬住了她。
許淮寧好笑,“怎么,腰不疼了?”
“不疼了。”
許淮寧轉過身和他面對面,“陸沉舟,老老實實睡覺,我明天還要上課。”
“好吧。”陸沉舟背過身去,多大個人了,還像個孩子。
——
許淮寧臨走之前,又把跌打損傷藥塞給了陸沉舟,中午找個人再上遍藥。
“記住了,你放心吧。”
許淮寧,“別陽奉陰違,落下病根疼的是你。”
許淮寧趕到培訓班,周小梅正和一個波浪卷發(fā)的女人爭執(zhí)。
“小梅,怎么了?”
周小梅臉紅脖子粗的,“淮寧,遇見個不講理的,非占咱們的座位。”
她對面坐著個燙波浪卷發(fā)的女人,正翹著二郎腿,像貓爪一樣的指甲在許淮寧常坐的座位上一下下敲著。
波浪發(fā)也是培訓班的學員,昨天來的晚,坐的是最后一排的邊角,看不清黑板。
今天她來的早,就選了第二排中間的位置,也就是許淮寧的位置,難怪周小梅會跟她爭。
“什么叫你的呀?寫你名字了嗎?你叫一聲它會答應嗎?”
波浪卷真沒把兩個人放在眼里,穿的土里土氣的不是普通女工就是鄉(xiāng)巴佬,這種人懂的什么叫藝術什么叫設計嗎?
妥妥的浪費資源。
教室里其他學員不敢勸架,許淮寧是漂亮,但穿著普通,站在光鮮亮麗的波浪卷面前像幅褪色的老照片。
許淮寧聲音不大,有理不在聲高,“李老師說過,這個班按先來后到選座。”
她指向后墻貼的《學員守則》第三條,是有規(guī)定的。
波浪卷嗤笑一聲,“鄉(xiāng)下人就是愛較真。”
周小梅氣得要沖上去,被許淮寧攔住,教室里響起學員們的議論聲:
“明明是許淮寧一直坐那兒的……”
“人家筆記都記了半本了……”
“仗著穿得好就欺負人……”
許淮寧突然走到講臺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唰唰畫起來。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一個教室平面圖,在每個座位上標出學員的名字,第二排正中的方格里,工工整整寫著“許淮寧”三個字。
許淮寧轉身,第一次直視波浪卷的眼睛,“秦艷艷同志,你的座位在那里。”
粉筆頭精準飛向最后一排的角落,正是昨天波浪卷坐的位置。
教室里爆發(fā)出一陣低笑,波浪卷的臉漲得通紅,她猛地站起來,尖利的指甲指向許淮寧和周小梅,“知道我爸是誰嗎?”
許淮寧,“在培訓班,我們只認李老師立的規(guī)矩,也不用拼爹,英雄不問出處,往上數三代,誰祖上不是農村人?”
門口突然傳來清脆的鼓掌聲,“說得好,這位同學,藝術從不論出身,各行各業(yè)都是如此。
走進來的不是李老師,是個年輕人,而且打扮新潮。
怎么個新潮法?
長發(fā)垂肩,大紅色喇叭褲像兩面旗幟隨著他的走動翻飛,黑色緊身衣勾勒出精瘦的腰線。
最扎眼的是那條松松垮垮掛在胯部的鉚釘皮帶,在陽光下閃著光。
活到千禧年也沒見過幾位這種“玩藝術”的,許淮寧僵在了座位上,當然僵在座位上的不止她一個人。
波浪卷張了張嘴,在老師冷淡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抓起包往后排走去。
“同學們好,我叫王——”粉筆在黑板上劃出瀟灑的連筆字,“王臨風,你們可以叫我王老師。”
“李老師因為工作關系已經回省城了,接下來由我授課。”王臨風隨手將長發(fā)別到耳后,露出左耳一枚銀光閃閃的耳釘。
“大家昨天的作業(yè)我已經大體上看了,恕我直言,大多數人連設計師的門檻都摸不到,只有一位同學的作業(yè)還有看點。”
王臨風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設計圖,最上面那張正是許淮寧設計的小香風外套。
王臨風從時尚的角度出發(fā),講解了小香風的起源風格和演變……
人,真不能貌相,王臨風是有兩把刷子的,許淮寧受益非淺。
午飯時間,許淮寧剛走進食堂,就聽見問舟的聲音,“嫂子,這邊,這邊。”
許淮寧走了過去,問舟已經打好飯了,今天食堂是包子,素餡和肉餡都打了。
“嫂子,你的是木耳雞蛋的,我的是白菜粉條肉的。”
“我換了飯票了,以后不用你打,我自個打飯。”
陸問舟不樂意了,“你是我嫂子。”
“你還是個學生,我天天吃你的喝你的像什么話?”
陸問舟還想說什么,許淮寧從包里拿出幾張飯票和菜票,“拿著,食堂你熟,幫我打飯。”
陸問舟就拿著了,“都是一家人,哪用得著這么客氣?”
“親兄弟,明算賬,不能一個人付出。”
木耳雞蛋餡的也還行,咸淡適中。問舟還想忽悠嫂子吃豬肉餡的,許淮寧才不上當,肥肉她是吃不了一點。
問舟把杯子往許淮寧面前推了推,“嫂子,喝水,別噎著。”
秦艷艷好不容易排隊打了飯,一轉頭就看見許淮寧姑嫂兩個有說有笑的。
秦艷艷還想著中午的事呢,她爸是某部門的二把手,她是她爸的女兒,誰不給她幾分面子?
偏偏許淮寧不給,讓她在那么多人面前丟臉。
秦艷艷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她經過許淮寧身邊,假裝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腳下不穩(wěn),手中的飯盒就潑了出去。
也是巧了,許淮寧喝水嘛,視線抬高,無意中就看見秦艷艷飯盒里的湯菜正潑向她。
許淮寧大腦飛速運轉,她要是躲開的話,她身后的女生就遭殃了,顯的她不地道;她要是不躲,自己要遭殃了。
許淮寧猛地站著起來,轉身就去拉鄰座的女學生,嚇的那人喊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許淮寧扯著她閃到一邊,湯湯水水潑到桌子上,湯水四濺。
而她,不可避免地承受了一些,裸露的皮膚濺上了熱湯
“秦艷艷,你滿意了?”許淮寧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食堂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就因為你搶座位,我沒讓給你,你就這么小肚雞腸?”
周圍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這秦艷艷也太過分了,搶座位不成就報復,沒有一點道德底線。
秦艷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沒想到許淮寧會當眾揭穿這件事。
“你胡說什么!我只是不小心手滑而已!你敢污蔑我?”
許淮寧冷笑一聲,舉起自己紅腫的手臂,“手滑?你站在兩米外,手滑不應該掉在地上嗎?手滑能讓湯汁呈拋物線精準潑向我?你以為別人都是傻子?”
陸問舟趕緊過來查看嫂子狀況,手面都發(fā)紅了,衣服上也沾上了一片油漬。
“你,什么秦花花,你是不是有病啊?自己做錯了事,就拿別人開刀,我看病的不輕,不對,是神經病,培訓班連神經病都收?”
秦艷艷的表情扭曲了,她猛地將飯盒摔在地上,“我叫秦艷艷,不叫秦花花!我沒有神經病,又不是故意的,是你們不依不饒。”
“我可以作證,你們說錯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