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看見李世民真的對這件事感興趣,李逸也不再說笑,開始緩緩對李世民兩人說出自己的想法:
“吐蕃高原之地苦寒,故而當地人喜好飲酒?!?/p>
“而我聽說,現在吐蕃人的釀酒之法名為‘糵法’,通過發芽谷物產生糖化酶發酵制酒?!?/p>
“這種方法比較落后,所釀的酒,度數非常低,不要說跟五糧液相比,就算是與大唐原來的酒相比,烈度也遠遠不如?!?/p>
“并且,這種釀酒方法釀出來的酒,很容易酸敗,口感很差?!?/p>
“這種情況下,如有大唐愿意教吐蕃好的釀酒方法,吐蕃人肯定愿意學?!?/p>
“而在教釀酒方法的時候,就告訴吐蕃人,必須要用青稞,才能釀造出青稞酒這種好酒。”
說到這里,李逸停頓了一下,介紹道:
“青稞,就是吐蕃當地人種植的主要糧食作物?!?/p>
“因為吐蕃高原相對較為寒冷,而青稞這種糧食作物十分耐寒,最適合大規模種植?!?/p>
“你的意思,是說讓大唐教會吐蕃人用青稞釀酒,只要吐蕃人喜歡喝青稞酒,就會把大量青稞糧食消耗在釀酒上,如此一來,吐蕃就會出現糧食緊缺的情況。”
長孫皇后覺得自己猜到了李逸的意思。
類似這種情況,其實以前在華夏也出現過。
她記得東漢末年群雄逐鹿之時,曹操為了避免糧食浪費,還特意出臺了禁酒令。
“可是,萬一吐蕃人不喜歡喝青稞酒呢?”
長孫皇后轉念一想,又開口問李逸道。
李逸笑了笑,回道:
“吐蕃人現在用‘糵法’釀造出來的酒太難喝,所以他們一定會喜歡用新釀酒方法釀造出來的青稞酒的?!?/p>
“就算他們學會了新釀酒方法,也更愛喝用青稞釀的青稞酒?!?/p>
他的語氣之中,滿是自信。
吐蕃人愛喝青稞酒,這都是后世驗證過的事。
在原本歷史時空中,吐蕃的釀酒方法是在文成公主嫁入吐蕃的時候得到改進的,因為文成公主將大唐的釀酒技術“麹釀法”帶到了吐蕃。
最開始,吐蕃人在學會這種新釀酒方法之后,并沒有用青稞釀酒,而是用來釀造米酒等。
但后來,有吐蕃人使用這種釀造技術,用青稞釀出了的酒,并認為這種青稞酒更好喝。
而青稞酒問世沒多久,就取代了其它酒,成為了吐蕃人最喜歡、也是最常喝的酒。
不過,話說回來,吐蕃人愛不愛喝青稞酒,其實不重要。
就算這一世的吐蕃人突然異變,變得不愛喝青稞酒,也不影響他想出來的這個對付吐蕃的辦法。
而李世民顯然已經想到了這一層。
“吐蕃人喝不喝青稞酒,不是關鍵?!?/p>
“只要大唐愿意大量收購青稞酒,把青稞酒的價格升上去,再低價賣給吐蕃人糧食,吐蕃人就會為了賺錢而用大量青稞釀造青稞酒。”
李世民開口向長孫皇后解釋道。
“秦叔說得沒錯,就是這個理,就如同齊紈魯縞一樣,只要吐蕃人都把自己種的青稞拿去釀酒,而改吃大唐售賣的糧食,就已經受制于大唐了?!?/p>
“如果有一天,大唐突然把糧食一斷,吐蕃就得大亂,畢竟沒有糧食吃,那是真的要死人的?!?/p>
李逸語氣森然的說道。
這下,不僅是李世民,而且連長孫皇后也完全明白李逸的想法了。
“確實,國無糧不穩,只要控制了吐蕃的糧食,就能掌控住吐蕃?!?/p>
李世民沉思片刻,覺得李逸想出的這個辦法,可行性很大。
不過,要想讓這個計劃順利推行,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
“吐蕃雖然是蠻夷之國,不過其能一統高原發展壯大起來,想必國中也有見識非凡的人,你這青稞釀酒控制糧食之策,未見得能在吐蕃順利推行。”
這是李世民認為最大的漏洞。
吐蕃之主如果是聰明人,就會看出這種做法對吐蕃暗藏著巨大危害,一定會下令吐蕃人用青稞釀酒。
如果做得更絕一點,直接下達禁酒令徹底解決問題。
聽到李世民的質疑,李逸淡淡一笑,反問道:
“那當初的魯國上下,怎么就沒看出管仲的險惡用心呢?”
“這……”
李世民愣了一下,這確實也是。
“秦叔,人性貪婪,當代吐蕃之主松贊干布確實是一代明主,但他也無法控制人性。”
“只要讓吐蕃人能從釀造青稞酒之中賺到大錢,就一定會有人釀造青稞酒?!?/p>
“我曾經在一本書中看過這么兩句話:能賺一倍的錢,人們就敢踐踏一切律法!能賺三倍的錢,人們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殺頭危險?!?/p>
“這兩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秦叔你覺得呢?”
李逸緩緩地問李世民道。
他說的這兩句話,原版是后世偉大著作《資本論》之中廣為流傳的名言:為100%的利潤,資本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資本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危險。
雖然紅色大導師提出這樣的理論,是用來批判資本的,但同樣的意思,也適用古代的貴族。
在李逸的構想中,這一計劃在吐蕃的最強力執行者,是吐蕃的貴族、地主。
這些人的手中,擁有著最多的耕地,自然就擁有著最多的青稞。
如果釀造青稞酒成了賺大錢的生意,那么在吐蕃各個群體中,誰能從中獲利最多呢?
自然也是這些貪得無厭的人。
面對李逸的詢問,李世民思索片刻,先是點頭回了一句:
“是有一定道理?!?/p>
利益動人心,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確實有人會選擇鋌而走險。
但緊接著,李世民又開口道:
“不過,利益雖然能打動人,但是,如果吐蕃之主頒布最嚴厲的禁令了,比如敢釀造青稞酒就抄家滅門。”
“真到了生或死的時候,就算利益再大,只怕人還是會選擇保命?!?/p>
李逸笑了笑,搖頭道:
“秦叔,你說這話,就代表你不懂國家政治與權力的運作模式?!?/p>
這話一出,李世民快氣笑了。
啥玩意?
他堂堂開創盛世的大唐之主,萬國來朝的天可汗不懂國家政治與權力?
不是,誰給這渾小子的勇氣這么瞧不起他的?
哦,差點忘了,他現在在李逸面前不是大唐天子,而是一個平頭老百姓。
這樣的話,李逸會這么輕視他,也就很合理……個屁??!
雖然他隱藏了身份,但李逸這么多年難道就一點沒有感受到他的王者之氣?沒有發現他的高瞻遠矚?
還有,就算這渾小子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李逸也才十五歲,怎么就能理所當然地拿出一副比自己這個三十多歲的人更有眼光見識的姿態?
李世民被李逸這一句話弄得非常不爽。
“等日后這渾小子知道我是大唐天子,我倒要看看,他會為此時說的話羞愧不?”
李世民越來越期盼十五年期滿的日子了。
一旁的長孫皇后看著郁悶的李世民,掩嘴偷笑不止。
她能明白李世民這種吃啞巴虧的感受。
這時,她聽見李世民沒好氣地對李逸說道:
“來,你給我具體說說!你說我不懂,我倒要你能不能說出個一二三四出來?”
雖然心中不爽,但此時他這么說,主要還是想要考一考李逸,看看李逸能不能說出什么深刻的內容出來。
而李逸這時候已經是后世鍵盤論政俠附體,表達欲旺盛到了極點,壓根不關心李世民具體是什么想法,反而順著李世民的要求侃侃而談:
“秦叔,首先你要明白一個道理:權力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的?!?/p>
“或者更直白點說:不是一個人當了皇帝,底下的臣子就聽他的,而是因為底下的臣子都聽他的,這個人才能當這個皇帝?!?/p>
“明白這個道理之后,我們再來看具體分析吐蕃贊普,哦,也就是吐蕃的皇帝,究竟能不能阻止青稞酒計劃在吐蕃推行這一問題?!?/p>
“吐蕃這一任的贊普松贊干布,實際上是吐蕃王朝的立國之君?!?/p>
“在他之前,吐蕃雖然有三十幾個贊普,但吐蕃其實只能算是一個部落聯盟,贊普可以看做是這個部落聯盟的首領,而不是一位國家的君主?!?/p>
“直到松贊干布在成為贊普之后一統吐蕃,才算正式建立了由奴隸主統治的吐蕃王國?!?/p>
“但作為一個新建立的王國,不可能很快就完成中央集權,吐蕃各個地方貴族勢力依然擁有強大力量?!?/p>
“再反過來看青稞酒計劃如果在吐蕃推行,誰能快速賺到大錢呢?”
“自然是這些擁有大量土地的貴族?!?/p>
“所以,如果當這些貴族已經開始大把大把用青稞酒賺錢的時候,松贊干布強令他們停止釀造青稞酒,他們不會聽的,陽奉陰違是必然?!?/p>
“那么,面對這種情況,松贊干布會不會嚴懲這些貴族呢?”
“這就回到了前面我說的那個道理,不是因為松贊干布當了贊普,所以貴族們會聽他的,而是因為貴族們聽他的,松贊干布才能當贊普?!?/p>
“而這個道理,松贊干布作為一統吐蕃的雄主,肯定是懂的?!?/p>
“最后,他大概率也只能聽之任之?!?/p>
李逸沒有把話說死。
畢竟理論分析得再合理,也無法完全把握人心,萬一松贊干布非要選擇冒著被趕下臺的巨大風險硬剛呢?
而聽完李逸的這一番分析之后,長孫皇后開口說道:
“松贊干布完全可以把釀造青稞酒的巨大危害告訴吐蕃的那些貴族們,想必這些貴族知道之后,就會停止釀造青稞酒。”
李逸搖頭道:
“孫姨娘,這些不會的?!?/p>
“其實不用松贊干布告訴這些貴族們,他們之中不少人自己都能明白,但那又如何呢?”
“只要青稞酒能賺大錢,他們就一定會釀造?!?/p>
“這是為何?”
長孫皇后訝然問道。
李逸他嗤笑一聲道:
“因為這些貴族很清楚,就算松贊干布建立的吐蕃王國滅亡了,他們無非就是換一個主子而已,利益損失不了太大。”
“而要是不釀造青稞酒,那他們損失的,可是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p>
李逸此時已經完全進入狀態說嗨了,順嘴就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這事,放在華夏也一樣。”
“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在這些人的眼中,一家的利益,遠大于一國的利益?!?/p>
“而皇權在世家眼中,其實也并非是至高無上的,為了自己的利益,對抗皇權于他們而言,不過是很稀松平常的事?!?/p>
“咱們華夏這種有著悠久大一統歷史的地方尚且如此,更別說剛剛從松散部落聯盟轉為統一國家的吐蕃了?!?/p>
李世民震驚了!
真的震驚了!
先不說李逸怎么會對吐蕃的事情這么清楚,就說李逸這一番分析對于人性、對于皇權與貴族世家、對權力來源等多方面的認知,絕對是深刻無比。
難怪李逸會說他不懂國家政治權力的運作方式。
確實,要是他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民間百姓,確實很難理解李逸這一番話。
正因為他是大唐天子,才明白李逸這些赤裸裸的話說得有多對。
“逸兒,莫非真的天生有大帝之姿?”
李世民看著李逸,腦海中涌現出這個念頭。
要知道,李逸這十幾年,可是一直生活在民間啊,沒有接受過任何這方面的培養,也沒機會接觸朝堂之事,怎么就對國家政治權力的運轉有如此深刻的認知?
光是那一句“權力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的”,就總結得極其精髓,不是一般人能說出來的話。
他其余那些生活在宮中的兒子們,沒有一個人能說出這樣深刻的道理,包括他寄予厚望,從小便精心培養的太子李承乾在內。
而這一點來說,李逸的權力斗爭能力,要遠超其余皇子。
“這小子如果有奪嫡的心思,只怕其余人沒一個是他對手,就是不知道他回宮之后會不會有這個心思?”
李世民在心中苦笑一聲,可惜李逸不是嫡長子。
不然的話,他也不用糾結了。
“算了,這個問題等他回宮之后再看吧。”
李世民略過這些念頭,開始考慮眼前談的實際話題。
李逸對吐蕃贊普與地方貴族的關系分析有沒有道理?
那當然是很有道理!
所以,按照李逸的分析,青稞酒計劃確實有很大機會能成功在吐蕃推行。
“這小子,真是厲害??!連這一點都算到了!”
李世民又在心中由衷地贊嘆了一句。
李逸在制定青稞酒計劃的時候,并沒有忽略掉吐蕃國內有可能的反對聲音,而是充分考慮到了這一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