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天庭之中，凌霄殿內。
昊天上帝高踞九龍御座，神識卻早已穿透三十三天，悄然掃過下界平頂山。
當他看到蓮花洞前那兩道熟悉的身影時，威嚴的金瞳驟然一縮！
“金角？銀角？”
昊天心中大為驚訝。
“他們二人不是已被老君召回兜率宮了嗎？為何又回去了？”
這絕非老君行事風格！
豬八戒剛隕落不久，人教氣運已損。
太上老君何等護短、何等精明，豈會再將僅剩的兩個貼身童子送回那混沌魔猿的嘴邊？
難道老君不怕他們步了天蓬后塵，形神俱滅？
昊天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椅扶手。
他自然樂的見到孫悟空繼續破壞佛門算計，攪亂靈山布局。
可太上老君此舉，太過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非......老君尚不知那孫悟空真實身份？
還想讓金角銀角按原計劃應劫，分潤功德？
若真如此，一旦金角銀角再被孫悟空打殺吞噬，太上老君盛怒之下，追查起來......
昊天猛地想起豬八戒死后，自己曾暗中推波助瀾，想看佛門笑話。
這口黑鍋，當時可就險些扣到他天庭頭上！
如今情景何其相似！
絕不能重蹈覆轍！
心念電轉間，昊天已然有了決斷。
他必須去一趟兜率宮！
必須將孫悟空就是混沌魔猿之事，明確告知太上老君！
此舉一為撇清干系，二來......也可借此試探老君真實態度。
昊天不再猶豫，身形自御座上悄然消散。
......
兜率宮外，清光縈繞，丹香依舊。
昊天身影剛剛凝實，便見前方虛空蕩漾，一道古樸身影恰好自首陽山方向歸來，正是太上老君。
二人于宮門外相遇，皆是一頓。
“陛下。”
太上老君手持拂塵，微微頷首，面色平靜，看不出絲毫剛從本尊處歸來應有的波瀾。
“老君。”
昊天上帝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
“朕閑來無事，特來叨擾，與老君品茶論道。”
太上老君袖袍一拂，宮門無聲開啟。
“陛下請。”
二人步入宮內，分賓主落座。自有童子奉上香茗，煙氣裊裊。
幾句無關痛癢的寒暄過后，昊天放下茶盞，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太上老君，語氣卻帶上了幾分凝重。
“老君，朕此番前來，實有一事，不得不告知。”
太上老君眼簾微抬：
“哦？陛下請講。”
昊天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確保唯有二人可聞：
“那屢次壞我天庭與佛門好事，吞噬氣運的混沌生靈......”
他話語微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其真身，便是那孫悟空！”
“什么？”
縱然以太上老君的修為心性，此刻也不禁臉色驟變，手中拂塵微微一顫！
他雖早有猜測，接引、菩提亦在極樂世界當眾推斷。
但猜測終究是猜測，缺乏鐵證。
可如今，這話從天庭之主昊天口中如此篤定地說出，分量截然不同！
昊天......他如何能這般確定？
難道他掌握了什么無可辯駁的證據？
太上老君心念急轉，面上驚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審視。
他目光銳利如劍，直刺昊天：
“陛下......此言可當真？須知此事關乎重大，不可妄下斷言。”
昊天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帶著一絲無奈。
“朕豈敢妄言？”
他伸手指向下界平頂山方向。
“老君可知，方才朕神識掃過，見金角、銀角二位童子竟已回到平頂山？”
太上老君面色一沉，此事他自然知曉，乃那混沌魔猿所為！
但他此刻不能明言，只得微微頷首。
昊天見狀，繼續說道：
“朕正是見此，方覺必須前來告知老君！”
“那孫悟空，明面上是太乙金仙，實則早已是混元金仙后期修為！更是混沌魔猿跟腳無疑！”
“當初靈山之外，那力戰如來、彌勒、燃燈與朕四人的混沌巨猿，便是他所化！并非什么幫手！”
“高老莊天蓬元帥隕落，形神俱滅，太極圖真意被打碎，便是遭了他毒手！其所蘊含的人教氣運，亦被其吞噬！”
“如今他隱匿身份，混跡西征隊伍，便是要借量劫主角之位，肆無忌憚地吞噬各路劫難氣運！”
昊天語氣急促，帶著一種我全知道，但之前不便明說的意味。
“朕之前隱而不發，實有苦衷。此獠兇戾，更牽扯道祖與后土娘娘默許，牽一發而動全身啊！”
“如今見老君門下童子再臨險境，朕實不忍見老君蒙在鼓里，再遭損失，步了天蓬后塵！故特來相告！”
他一番話語，真真假假，既點明真相，又巧妙地將自己摘了出去，更暗示了背后涉及道祖，讓太上老君無法輕易發作。
太上老君聽完，沉默不語。
只是那握著拂塵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昊天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懇切：
“老君，如今西征之勢難擋，那混沌魔猿氣焰正盛。”
“金角、銀角身處平頂山，無異于羊入虎口！”
“還請老君早做決斷，速速召回二位童子，以免......悔之晚矣！”
他將悔之晚矣四字咬得極重。
兜率宮內，一時陷入死寂。
唯有八卦爐火搖曳，映照著太上老君那變幻不定的面容。
昊天不再多言，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他知道，火候已到。種子已然種下，就看太上老君如何抉擇了。
是忍下這口氣，默認童子成為那魔猿的資糧？
還是......不惜代價，強行插手？
無論哪種，對他昊天而言，皆有利可圖。
良久，太上老君緩緩閉上雙眼，發出一聲極輕、卻仿佛蘊含著無盡疲憊與冰冷的嘆息。
“多謝......陛下告知。”
他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古井無波的深邃。
“此事，貧道......知曉了。”
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昊天金瞳微瞇，心中念頭急轉。
老君這反應......太過平靜了！
這不像是驟然聽聞驚天秘聞、門下瀕危的反應。
莫非......他早已知道？
甚至剛才不知去哪，心中已有了決斷？
聯想到金角銀角莫名回歸平頂山，以及老子本尊那近乎合道的修為......
一個更驚人的猜測，驟然浮上昊天心頭！
難道......太清一脈，已然選擇了......順勢而為？
甚至不惜......舍棄金角銀角？
若真如此......
昊天心底寒意驟生！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冷！
他放下茶盞，起身拱手。
“既然老君已有計較，朕便不多打擾了。”
太上老君亦起身還禮：
“陛下慢走。”
二人目光一觸即分。
昊天轉身，大步走出兜率宮，皇袍下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
他感覺自己似乎觸碰到了某個驚天棋局的邊緣。
而太上老君獨立宮門之內，望著昊天離去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淵。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枚太清符詔靜靜懸浮，其上連接著下界平頂山那兩道驚恐的氣息。
只需心念一動，便可強行破開空間，將二人召回。
但......
他想起了首陽山上，本尊那淡漠的眼神，那“順應天時”的四字箴言。
想起了道祖的默許，佛門的傾頹，玄門未來的契機......
指尖微微顫動，最終，卻緩緩收緊。
將那枚符詔，死死攥在了掌心。
符詔光華，被他強行壓下，歸于沉寂。
他轉身，走向那熊熊燃燒的八卦爐，背影在跳動的爐火映照下，竟顯出幾分前所未有的佝僂與蒼涼。
聲音低不可聞，唯有自己可聞。
“劫數......使然。”
平頂山，蓮花洞前。
妖云慘淡，劫氣如實質般纏繞山巒。
金角與銀角強作鎮定，指揮著麾下小妖布設陷阱，搬運法寶。
紫金紅葫蘆、羊脂玉凈瓶、七星劍、芭蕉扇、幌金繩......
一件件太清秘寶被取出，寶光流轉，卻絲毫無法帶給它們的主人半點安全感。
“兄長，那......那猴子當真會來嗎？”
銀角聲音發顫，不時驚恐地望向山外。
金角臉色鐵青，握緊了手中的七星劍。
“不來？哼，他將我們強行送回此地，不就是為了逼我們應劫，好吞噬你我身上的氣運功德嗎？”
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
“既然躲不過，那便拼了！啟動所有禁制！”
“布下太清兩儀微塵陣殘篇！就算殺不了他，也不能丟臉！”
群妖得令，妖氛更盛。
一道道清光與妖氣混合的禁制亮起，將蓮花洞方圓百里籠罩，空間微微扭曲，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
西征大軍，已至山腳。
程咬金勒住戰馬，銅鈴大眼瞪著前方妖云彌漫、禁制光華閃爍的山嶺，甕聲吼道：
“圣僧！大圣！前面妖氣沖天的，就是平頂山了！看著比之前的波月洞還邪乎！”
秦瓊面色凝重：
“煞氣與道門清光混雜，此妖非同小可。”
尉遲恭揮舞鋼鞭：
“管他什么來頭，敢攔路，照樣踏平！”
金蟬子端坐馬上，白衣依舊。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山巒，清澈的眼底映照出那糾纏的劫運與太清氣運，低宣佛號：
“阿彌陀佛。劫運已聚，因果自償。”
孫悟空扛著混元棍，金睛之中混沌光芒流轉，早已將山中虛實看了個通透。
他看著那嚴陣以待的金角銀角，看著那些太清法寶，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弧度。
“嘿，架勢擺得挺足。”
他混元棍一頓，對金蟬子道：
“和尚，你們在此稍候。俺老孫去去就回。”
聽聞此話，程咬金忙道：
“大圣，可要俺老程帶兵助陣？”
孫悟空擺擺手：
“用不著。這點場面，俺老孫一人足矣。”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金光，徑直沖入那漫天妖氛與禁制之中！
“來了！他來了！”
蓮花洞前，銀角嚇得尖叫。
金角咬牙，猛地揮動七星劍：
“啟動大陣！祭法寶！”
“嗡！”
太清兩儀微塵陣殘篇驟然發動！
清光暴漲，陰陽二氣流轉，化作無數磨盤大小的太極圖虛影，朝著孫悟空碾壓而去！
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同時，紫金紅葫蘆瓶口對準孫悟空，發出強大吸力！
羊脂玉凈瓶傾倒，蝕骨玄水如天河倒卷！
幌金繩如金龍出洞，纏繞而來！芭蕉扇猛扇，三昧神風呼嘯席卷！
一時間，寶光沖天，法則混亂！
攻勢之猛，足以瞬間重創乃至滅殺尋常大羅金仙！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攻擊，孫悟空卻只是嗤笑一聲。
“雕蟲小技！”
他甚至沒有動用混元棍。
周身混沌氣流自然流轉，那看似恐怖的太極圖虛影撞上混沌氣流，竟迅速潰散！
紫金紅葫蘆的吸力落在他身上，如同泥牛入海！
蝕骨玄水被混沌之氣隔絕在外！
幌金繩尚未近身，便被無形的氣勁震開！
三昧神風更是連他衣角都未能吹動！
絕對的境界壓制！混沌本源對后天法則的天然克制！
“什么？”
金角銀角目瞪口呆，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們賴以依仗的陣法與法寶，在這猴子面前，竟如此可笑！
“玩夠了嗎？”
孫悟空金睛鎖定二人，冰冷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
“玩夠了，就該我了。”
他并指如刀，隨意向前一劃！
“嗤啦！”
一道凝練至極的灰色刃芒撕裂空間，無視了所有禁制與法寶的阻擋，瞬間掠過金角與銀角的脖頸！
快！快到超越思維！
金角與銀角臉上的驚恐瞬間凝固。
他們甚至沒能做出任何反應，只覺脖頸一涼，視線便天旋地轉。
“噗通！噗通！”
兩顆頭顱滾落在地，眼中還殘留著極致的恐懼與茫然。
其身軀連同元神，在刃芒掠過的剎那，便被蘊含的混沌之力徹底湮滅！
原地，只留下兩團精純無比、金光璀璨、蘊含著磅礴太清本源與劫運的氣運能量團，懸浮空中，散發出誘人的道韻。
那些失去主人操控的太清法寶，頓時光華黯淡，叮叮當當掉落一地。
漫天妖氛與禁制，隨之冰消瓦解。
洞前小妖嚇得魂飛魄散，作鳥獸散。
孫悟空張口一吸，那兩團磅礴氣運如同長鯨吸水，涌入他體內。
“轟！”
混沌魔猿本源發出前所未有的歡鳴，瘋狂吞噬、煉化！
這股氣運，遠比豬八戒、奎木狼更加精純、雄厚！
蘊含著太清圣人一脈獨有的無為氣運與功德！
孫悟空周身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
金睛之中的混沌之色愈發濃郁深邃，仿佛有無數世界在生滅！
他能感覺到，混沌魔猿本源距離徹底圓滿，只差最后一步！
“痛快！”
孫悟空長嘯一聲，聲震四野，混元棍發出激昂嗡鳴，棍身灰芒流轉，威勢更盛從前！
他看都未看地上那些失去靈光的太清法寶，身形一晃，已回到山下軍前。
從出手到歸來，不過短短數息！
程咬金等人只看到山上寶光亂閃，隨后妖云散盡，一切歸于平靜。
見孫悟空回來，程咬金連忙問道：
“大圣，妖怪......解決了？”
聽聞此話，孫悟空微微一笑：
“解決了。”
程咬金雖不明何意，但見大圣如此輕松，想必妖怪已除，頓時哈哈大笑：
“大圣威武！兒郎們，開拔！過山！”
大軍再次動了起來，鐵蹄轟鳴，沿著孫悟空開辟出的道路，浩浩蕩蕩穿過平頂山。
金蟬子驅馬與孫悟空并行，側頭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他感知到，身旁這位道友的氣息，愈發淵深難測了。
那平靜的表面下，是即將噴薄而出的、足以撼動寰宇的恐怖力量。
“阿彌陀佛。”
金蟬子低宣佛號，收回目光，望向西方。
靈山，已越來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