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月洞前，西征大軍依山勢列陣，旌旗在妖風中獵獵作響。
孫悟空扛著混元棍，金睛灼灼，卻并未如往常般直接打上門去。
他目光穿透那籠罩洞府的森然妖氣，落在深處一道微弱的人道氣息上。
那是寶象國的百花羞公主。
“麻煩?！?/p>
孫悟空撇了撇嘴。
這波月洞劫難非同一般，黃袍怪、百花羞公主、乃至后續寶象國的因果都糾纏在了一起。
氣運之濃郁，遠超之前任何一處。
若能盡數吞噬，混沌魔猿本源必將再進一步。
可偏偏......里面摻和了個凡人公主，還是被那黃袍怪強擄來的。
更麻煩的是，這黃袍怪此刻并不在洞中，只有百花羞一人。
直接打進去？
吞了這洞府氣運固然爽快，但那百花羞公主怕是頃刻間就要被斗法余波震得形神俱滅。
倒不是孫悟空心慈手軟，而是這等牽扯凡人，尤其是身負一國氣運的公主，因果業力不小。
更何況，那黃袍怪本是天庭二十八宿奎木狼下界，身上帶著天庭敕封的神職氣運。
與這百花羞前世更是天庭舊識，情緣未了......這一世卻成了妖與人的孽緣。
“人和妖......”
孫悟空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他混元棍一頓，扭頭喝道：
“程咬金！”
正摩拳擦掌準備砍妖怪的程咬金一愣，連忙跑過來：
“道長？有啥吩咐？是不是要俺老程打頭陣，端了這妖怪窩？”
孫悟空卻指了指那妖氣彌漫的洞口：
“帶你幾十個手腳麻利的人，進去探探。”
“里面有個被妖怪抓來的寶象國公主，叫百花羞，找到她，護著點?！?/p>
程咬金銅鈴大眼瞪得更圓了：
“?。刻蕉矗空夜鳎俊?/p>
他撓了撓頭盔，滿臉不解，
“大圣，咱不是一路打過去就行了嗎？管他什么公主......”
“讓你去就去！”
孫悟空眼睛一瞪，金睛里閃過一絲不耐，
“哪那么多廢話！那妖怪此刻不在家，正好救人?！?/p>
“記住，別嚇著那公主，客氣點！”
程咬金雖滿心疑惑，但見孫悟空神色不似玩笑，又偷眼瞧了瞧旁邊端坐馬上的金蟬子。
只見圣僧眼簾低垂，手持佛珠，并無反對之意，反而微微頷首。
“得......得令！”
程咬金把心一橫，雖不明白這猴爺為啥突然講究起來，但軍令如山。
他巨斧一揮，點了五十名精銳悍卒：
“跟老子來！眼睛放亮堂點，別毛手毛腳嚇著人！”
數十名鐵甲士卒隨著程咬金，小心翼翼卻又速度極快地朝著波月洞摸去。
煞氣雖收斂，但那久經沙場的鐵血氣息，依舊讓洞口的幾個小妖瑟瑟發抖，不敢阻攔，連滾帶爬地逃入洞中深處。
大軍陣前，一時安靜下來。
金蟬子緩緩睜開雙眼，望向那幽深的洞口，清澈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憐憫，輕輕嘆息一聲。
“阿彌陀佛?！?/p>
這一聲佛號，輕若微風，卻帶著洞悉因果的無奈。
孫悟空側頭看他：
“和尚，嘆什么氣？”
金蟬子目光依舊落在洞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絲悵然：
“前世仙班同僚，今生人妖殊途?！?/p>
“縱有未了情緣，亦難敵天命定數，身份枷鎖。強求，便是孽?！?/p>
他顯然也已感知到洞中百花羞與那不在場的黃袍怪之間，那跨越輪回、卻注定悲劇的牽連。
孫悟空混元棍敲了敲肩膀，渾不在意：
“什么天命定數，不過是實力不夠，掙脫不了罷了。”
“我若信這個，也不可能擺脫佛門的控制。”
金蟬子微微搖頭：
“非是人人皆如道友，有混沌跟腳，戰天斗地之心?！?/p>
“眾生皆苦，多為情障所困，為規則所縛。”
他不再多言，只是捻動佛珠的速度，微微快了一絲。
那平靜的面容下，似乎也因這洞中注定無果的孽緣，泛起一絲漣漪。
他追求大乘佛法，欲度盡眾生苦厄，可見此情此景，亦知有些界限，非佛法能輕易化解。
人與妖，仙與凡，天庭律法與世俗倫常......皆是枷鎖。
......
波月洞內，幽深曲折，妖氣與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氣混雜。
程咬金帶著數十悍卒，刀出鞘，弩上弦，警惕地穿梭其中。
洞內小妖早已聞風喪膽，躲藏不出，沿途竟出奇地順利。
七拐八繞后，前方出現一處較為開闊的石室，隱隱有啜泣聲傳來。
程咬金使了個眼色，士卒們立刻分散警戒。他獨自提著宣花斧，放輕腳步靠近。
只見石室中布置得竟有幾分雅致，綾羅綢緞，梳妝鏡臺，與洞外妖氛格格不入。
一名身著宮裝、容顏憔悴卻難掩清麗的女子，正坐在石床邊垂淚，正是百花羞公主。
她聽到腳步聲，驚恐抬頭，見到程咬金這鐵塔般、殺氣騰騰的將軍，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往后縮去。
“公主莫怕！”
程咬金連忙停下，將巨斧往地上一頓，盡量擠出個自以為和善的笑容，雖然看起來更顯猙獰，
“俺乃大唐西征先鋒程咬金，奉圣僧與大圣之命，特來救你出去！”
“大唐......圣僧......”
百花羞聞言，眼中恐懼稍減，轉化為一絲希冀，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悲傷淹沒，淚水漣漣，
“多謝將軍......可是......可是我......”
她欲言又止，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石室深處，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另一道氣息。
程咬金雖是個粗人，但也看出這公主似乎并非單純被囚，與那妖怪恐有糾葛。
他想起孫悟空客氣點的吩咐，耐著性子道：
“公主有何難處，但說無妨！”
“可是那妖怪脅迫于你？等俺老程找到他，一斧頭劈了便是！”
百花羞卻猛地搖頭，泣聲道：
“不......不要！黃袍郎他......他并未苛待于我......只是......”
她話語哽咽，難以繼續。
前世刻骨銘心，今生懵懂重逢，即便對方已是妖身，那份源自靈魂的牽引卻無法磨滅。
可她是人，是寶象國公主，他是妖，是占山為王的魔王......這鴻溝，如何跨越？
程咬金看得一頭霧水，撓了撓頭：
“公主，你這......唉，反正圣僧就在外面，有啥委屈，跟他們說去！先跟俺老程出去要緊！”
他示意兩名士卒上前，小心攙扶起百花羞。
百花羞一步三回頭，望著這承載了她十三年復雜光陰的洞府，眼中盡是不舍與痛苦。
......
洞外，孫悟空收回看向洞口的目光，對金蟬子咧嘴一笑：
“和尚，聽到沒？孽緣也是緣。這世間規矩，有時候就是狗屁。”
金蟬子垂眸不語，只是那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愈發沉重。
就在這時，天際忽然傳來一陣妖風，一道黃色遁光由遠及近，帶著磅礴妖氣與一絲焦急，直撲波月洞而來！
正是那碗子山波月洞之主，黃袍怪，也就是之前的奎木狼！
他顯然察覺洞府有變，趕了回來。
孫悟空金睛一亮，非但不驚，反而微微一笑。
“正主回來了......這下，氣運該到嘴了！”
他混元棍一擺，周身戰意開始升騰。
而剛剛走出洞口的程咬金和百花羞，恰好與那落下的黃袍怪，撞了個正著。
黃袍怪一眼看到被唐軍護著的百花羞，再看到洞前煞氣沖霄的大軍，以及那扛著棍子、金睛灼灼的猴子，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
“你們......是何人？安敢擾我洞府，擄我夫人！”
妖氣瞬間爆發，如同風暴般席卷開來！
程咬金巨斧一橫，擋在百花羞身前，怒吼道：
“呔！妖怪！識相的乖乖受死！你擄掠公主，罪該萬死！”
百花羞看著劍拔弩張的雙方，看著黃袍怪那又急又怒的神情，淚水再次決堤。
孫悟空冷哼一聲，目光瞬間鎖定黃袍怪。
那黃袍怪周身妖氣一滯，仿佛被無形枷鎖牢牢捆縛，竟是半點動彈不得！
他心中駭然，瞳孔驟縮，拼命催動法力，卻如同泥牛入海，周身經脈如被冰封！
“誰？是誰出手？”
黃袍怪又驚又怒，嘶聲低吼，目光在孫悟空與金蟬子之間驚疑不定地掃視。
他能感覺到，出手之人修為遠在自己之上，絕非那太乙金仙中期的猴子所能為！
難道是那一直沉默的白衣和尚？
可那和尚氣息平和，分明只是玄仙境界......
孫悟空混元棍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聲響，打斷了他的驚疑。
“別猜了，吹風的小賊?！?/p>
他金睛戲謔地打量著被禁錮在原地的黃袍怪，嘴角咧開一抹譏誚，
“就你這點道行，也配知道是誰出手？”
黃袍怪被他話語一激，氣得妖軀亂顫，卻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只能死死瞪著孫悟空，眼中滿是屈辱與恐懼。
孫悟空不再看他，轉頭對金蟬子道：
“和尚，你帶老程他們，先護送那公主去寶象國?！?/p>
他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金蟬子目光微動，清澈的眼底了然之色一閃而逝。
他微微頷首，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道友小心?！?/p>
他自然明白孫悟空用意。
百花羞在此，她與黃袍怪之間那點未了的因果便如絲線牽連，斬不斷，理還亂。
這波月洞之難的氣運便無法純粹。
唯有將百花羞安然送回寶象國，讓她重歸人道皇權庇護之下，徹底脫離妖洞范疇。
這救人與降妖兩樁因果才能清晰剝離。
屆時，孫悟空再打殺這黃袍怪，其所蘊含的數重劫運與天庭氣運，才能被孫悟空全數吞噬，不會有半分流失。
“嘿，放心。”
孫悟空混元棍扛上肩頭，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料理這看門的，費不了多少功夫?！?/p>
程咬金雖不明其中關竅，但圣僧和大圣都發了話，他自是遵從。
巨斧一揮，聲如洪鐘：
“兒郎們！護著公主，啟程寶象國！”
大軍令行禁止，鐵甲鏗鏘，瞬間變換陣型。
將那猶自垂淚、一步三回頭的百花羞公主護在中央，朝著寶象國方向滾滾而去。
金蟬子最后看了一眼被禁錮的黃袍怪，目光在其與百花羞之間那絲若有若無的因果線上停留一瞬，低宣一聲佛號，轉身策馬，隨著大軍離去。
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煙塵之中。
轉瞬間，剛才還煞氣沖霄、人喊馬嘶的波月洞前，便只剩下孫悟空與被死死禁錮、動彈不得的黃袍怪。
以及，洞內那些躲藏起來、瑟瑟發抖的小妖。
喧囂散去，唯余山風呼嘯，卷起幾分肅殺。
孫悟空好整以暇地掏了掏耳朵，彈了彈指尖，這才慢悠悠地踱步到黃袍怪面前。
混元棍的棍尖，幾乎要點到黃袍怪的鼻子上。
“現在，清凈了?！?/p>
他金睛之中混沌光芒流轉，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上下掃視著黃袍怪，仿佛在打量一盤美味佳肴。
“奎木狼是吧？天庭二十八宿，好好的神仙不當，跑下來做妖怪，還強搶民女......”
孫悟空嘖嘖兩聲，搖了搖頭，
“玉帝老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手下盡是這等貨色?！?/p>
黃袍怪被他目光看得毛骨悚然，那眼神中的意味，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獵食者看待獵物的眼神！
這猴子......他想干什么？
吞噬自己？
他難道不怕天庭問責？不怕因果業力？
“妖猴！你......你究竟想怎樣？”
黃袍強自鎮定，色厲內荏地喝道，
“我乃天庭正神，受箓在籍！你若敢動我，天庭絕不會放過你！”
“天庭？”
孫悟空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嗤笑出聲，
“你看俺老孫像是怕天庭的樣子嗎？”
他混元棍輕輕敲了敲黃袍怪的額頭，每一下都讓黃袍怪元神劇顫。
“再說了，你私自下界為妖，阻撓西征王師，擄掠人族公主......樁樁件件，哪一條不是死罪？”
“俺老孫這是在替天行道，清理門戶啊！”
他語氣戲謔，卻字字誅心。
黃袍怪臉色瞬間慘白。
孫悟空說的沒錯，他私自下界，已然觸犯天條，更別提還阻撓了如今氣運正盛的西征大軍。
此事若鬧大，天庭為了顏面，第一個要清理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你......你待如何？”
黃袍怪聲音干澀，帶著一絲絕望。
“不如何?！?/p>
孫悟空咧嘴，笑容冰冷，
“借你一身氣運，助俺老孫修行罷了。”
話音未落，他眼中兇光一閃，不再廢話！
混元棍驟然揚起，棍身之上灰色氣流纏繞，散發出撕裂法則、湮滅一切的恐怖氣息！
這一次，不再是戲耍，而是真正的殺招！
黃袍怪瞳孔之中，那根凝聚著死亡陰影的鐵棍急速放大！
他想要掙扎，想要呼喊，想要祭出法寶......卻連一絲法力都無法調動！
只能眼睜睜看著，感受著那令人窒息的毀滅力量當頭罩下！
“不！”
一聲凄厲絕望的咆哮，戛然而止。
“噗！”
混元棍結結實實點在他的眉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黃袍怪身軀猛地一僵，眼中神采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黯淡、熄滅。
他周身沸騰的妖氣與那潛藏的神仙本源，如同決堤的江河，瘋狂涌出，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拘束、壓縮。
最終化作一團精純無比、金光與妖氣交織的磅礴氣運能量團，懸浮在半空之中。
能量團核心，隱約可見一道微縮的狼形神魂虛影，充滿了驚恐與不甘，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正是奎木狼的本源神魂與一身修為、氣運所化！
孫悟空張口一吸，那團蘊含著太乙金仙級數、兼有天庭神職氣運的精華，便如同長鯨吸水般，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轟！”
混沌魔猿本源發出歡暢的嗡鳴，瘋狂運轉，貪婪地吞噬、煉化著這股遠比尋常妖怪雄厚精純的力量！
孫悟空只覺得周身法力瞬間暴漲，對星辰法則的感悟都清晰了不少，金睛之中的混沌之色似乎又濃郁了一分。
“痛快！”
他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
這奎木狼不愧是二十八宿之一，身負的氣運果然豐厚，比那沙僧也只是稍遜一籌。
他目光掃向波月洞深處，那些躲藏的小妖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作鳥獸散。
孫悟空也懶得去追這些螻蟻，而是看向后方，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冰冷：
“戲看夠了么？”
“道友既然來了，藏頭露尾，豈不失了身份？”
隨即帶著混沌魔猿特有的兇戾威壓，狠狠轟向那片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