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匿在側的孫悟空差點笑出聲。
“好個金蟬子！這下看那老倌兒還怎么躲清閑！”
程咬金已是跳下馬來，親自帶著一隊精銳悍卒。
刀劈槍捅，甚至動用軍中破邪弩箭，朝著任何可能藏匿的地方覆蓋射擊！
噗噗噗！
箭矢深深釘入巖壁、地面。
一支弩箭更是擦著洞府外圍的隱匿禁制飛過，打得那光幕一陣劇烈蕩漾。
雖未破，卻驚得里面群妖亡魂大冒！
“找到了！這里有古怪！”
一名眼尖的校尉猛地指向那處光幕蕩漾的區域！
雖然禁制未破，肉眼難辨，但在這些百戰老兵的殺氣感應和仔細搜查下，終究是露出了蛛絲馬跡！
“圍起來！”
程咬金大吼一聲，宣花斧直指那處！
“轟隆隆！”
鐵甲洪流瞬間合圍，刀槍如林，死死對準那一片區域！
森寒的殺氣幾乎要將那片空間凍結！
無數破邪弩箭上弦，閃著寒光的箭簇凝聚著軍陣煞氣，鎖定了目標！
只待一聲令下，便是雷霆萬鈞的打擊！
云層上，太白金星眼前一黑，差點從云頭栽下去！
完了！藏不住了！
他若再不出面，寅將軍頃刻間就要被轟殺成渣！
這第一難不僅徹底失敗，天庭見死不救的名聲也要傳出去！
屆時如何服眾？
可若出面......難道真要以仙神之身，阻攔凡間大軍剿滅為禍一方的“妖魔”？
這…這簡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金蟬子！你好毒的計算！
洞府內，寅將軍感受著外面那幾乎要透壁而入的恐怖殺機，以及隱匿禁制不堪重負的呻吟，徹底崩潰了。
“星君救命！星君救命??！”
他對著虛空瘋狂叩頭，涕淚橫流。
就在程咬金獰笑著，高高舉起宣花斧，即將狠狠劈落的剎那。
“且慢動手！”
一聲略顯急促的清喝自高空傳來。
只見祥云朵朵，仙光繚繞，太白金星手持拂塵，帶著兩名金甲力士，緩緩按下云頭，落于大軍陣前。
他臉上努力維持著仙風道骨的和煦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無量天尊！諸位將軍，且慢動手！”
程咬金斧頭一頓，瞇眼打量著這突然出現的老者。
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純凈的仙靈之氣，心中雖疑，但軍紀嚴明，并未立刻攻擊，只是沉聲道：
“你是何人？為何阻我大軍剿滅妖邪？”
太白金星拂塵一擺，呵呵一笑，聲音傳遍四方：
“老夫乃天庭太白金星，奉玉帝陛下之旨，巡查下界?！?/p>
他目光掃過程咬金，又看向后方端坐馬上的金蟬子，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此間妖物，雖有些許道行，卻未曾害人性命，平日只是吸納日月精華修行，算不得大惡?！?/p>
“上天有好生之德。將軍乃人間英豪，何必與這等山野小妖一般見識？”
“不若給老夫一個薄面，饒其性命，令其皈依正道，豈不美哉？”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點明了自己天庭正神的身份，抬出了玉帝，又給了大唐軍隊臺階下，還想順勢賺個度化妖物的功德。
按他設想，凡間將領聽聞天庭名號，總該給幾分面子。更何況他言辭懇切，理由充分。
然而，他低估了李世民西征旨意的決心，也低估了這群百戰悍將的執行力！
程咬金聞言，非但沒有收起斧頭，反而嗤笑一聲，聲如洪鐘：
“俺老程只聽陛下的旨意和圣僧的號令！”
“陛下說了，西去之路，凡不服王化、不尊人倫者，皆為叛逆，無論神魔，盡化齌粉！”
“圣僧說了，此乃王土，不容妖邪匿藏！”
“你這老倌兒空口白牙，說它未曾害人便未曾害人？”
“俺怎知它不是狡詐隱藏？今日放過，他日禍害百姓，你那什么狗屁天庭敢承擔嗎？”
他聲若雷霆，字字鏗鏘，帶著沙場的鐵血煞氣，竟將太白金星身上的仙光都沖得一暗！
身后將士更是齊聲怒吼：
“殺！殺！殺！”
恐怖的聲浪混合著凝聚的軍陣煞氣，沖得太白金星空中的身形都晃了一晃，臉色徹底僵住。
他完全沒想到，這凡間將領竟如此強硬！
連天庭的面子都不給！
金蟬子端坐馬上，垂眸不語，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太白金星騎虎難下，臉色青白交錯。
動手？萬萬不能！
退走？顏面盡失！
就在他僵持之際，金蟬子終于緩緩抬頭，目光清澈地看向太白金星，聲音平和卻瞬間壓過了所有喧囂：
“阿彌陀佛。星君既言其未曾害人，貧僧愿信星君一回。”
太白金星聞言，頓時松了口氣，心中暗贊這金蟬子總算識大體。
卻聽金蟬子繼續道：
“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既居王土，便需遵王化。”
他看向那隱匿的洞府，聲音微沉：
“令其即刻現出原形，散去修為，于山中所立大唐界碑之前，叩首千遍，宣誓永世臣服大唐，謹守山林，不犯百姓。如此，方可饒其性命。”
太白金星失聲驚呼，臉色大變。
“什么？散去修為？叩首千遍？”
這比殺了那虎妖還狠！
散去修為，數百載苦修付諸流水！
叩首千遍，更是奇恥大辱！
這哪里是度化？分明是懲戒！是羞辱！
洞府內的寅將軍聽得清清楚楚，眼前一黑，直接暈死過去。
程咬金等將領聞言，卻是眼睛一亮，紛紛點頭：
“圣僧此法大善！既顯天恩，又彰王化！妙極！”
太白金星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金蟬子：
“你......你......”
金蟬子面色無波，淡淡道：
“星君以為不妥？那便依程將軍之言，蕩平即可?！?/p>
太白金星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兩個字。
“且慢！”
他死死盯著金蟬子，終于明白，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個選擇題！
金蟬子根本就沒打算放過這寅將軍！
要么死，要么徹底臣服大唐，沒有第三條路！
而自己，反倒成了幫他執行的幫兇！
好一個金蟬子！好一個借力打力！
而此時，太白金星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寅將軍是佛門的人啊，不過是因為自己在這一難有功德，所以前來走個過場，賺取些許功德氣運。
如今局面徹底失控，自己若再強行插手，豈非替佛門頂了這口黑鍋，白白招惹大唐兵鋒與業力？
罷了罷了......這趟渾水，誰愛趟誰趟！
功德雖好，也得有命享用才是！
反正看這情形，第一難的氣運是不可能獲得了，不如及早抽身，回稟玉帝再做計較！
心思電轉間，太白金星臉上那僵硬的仙風道骨瞬間化為一片淡漠。
他拂塵一擺，對著金蟬子方向打了個哈哈，聲音飄忽：
“既然圣僧已有決斷，秉持人皇旨意，老夫乃方外之人，也不便過多干涉下界王化之事，圣僧......請自便吧！”
話音未落，竟是不等金蟬子回應，周身仙光一閃，消失得無影無蹤，跑得比來時快了何止十倍！
“......”
程咬金舉著斧頭，愣在原地，眨巴眨巴眼，
“這......這老神仙，屬兔子的？溜得忒快！”
暗中的孫悟空見此，沒想到太白金星明悟過來了。
要知道剛才通過破妄金瞳，他已經看到昊天要出手制止了。
畢竟，這一難天庭頂多沒有氣運，但佛門可是會遭受反噬啊。
說到底，這一難還是佛門占大頭。
“不過也好，接下來就是看佛門如何表演了?！?/p>
而此刻，幽深洞府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太白金星的話狠狠砸落在寅將軍和所有小妖心頭。
最后一絲希望徹底滅了。
“星君，他...他就這么....走了？”
一個小妖癱在地上，喃喃自語，褲襠濕透。
寅將軍顫抖起來，眼中先是難以置信，隨即化為滔天的絕望和怨毒！
“佛門，天庭，呵呵...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頭發出一陣凄厲癲狂的虎嘯，震得洞頂碎石簌簌落下，
“好一個量劫！好一個功德！全都是騙局！騙局！”
“我等不過是隨時可棄的棋子！棋子啊！”
絕望的咆哮在洞府內回蕩。
外面，大唐軍陣煞氣再次凝聚。
程咬金雖不明所以，但見那老神仙溜了，圣僧又無新的指示，當即把心一橫，獰笑道：
“弟兄們！那嗦的老頭跑了！看來里面的妖怪果然不是好東西！給老子轟開這龜殼子！揪出那孽畜！”
“得令！”
軍中悍卒齊聲應和，數架凝聚著軍陣煞氣的破邪重弩被推上前。
“放！”
程咬金巨斧揮落！
崩！崩！崩！
數支足以洞穿山岳的弩箭離弦而出，裹挾著撕裂一切的煞氣，狠狠轟在那片光幕之上！
轟！
本就搖搖欲墜的隱匿禁制如何扛得住這等專門破邪的軍陣殺器？
只堅持了一瞬，便轟然炸碎，露出后面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濃烈的妖氣瞬間失去了束縛，洶涌而出！
“果然有妖洞！”
程咬金眼睛一亮，
“兒郎們！隨老子殺進去！剁了那虎崽子！”
“殺！”
精銳甲士如潮水般涌向洞口！
“完了...全完了...”
洞內，小妖們面如死灰，徹底崩潰。
寅將軍望著洞外涌入的火把寒光，聽著那震天的喊殺聲，虎目之中絕望的瘋狂達到頂點！
“既然都不讓俺活...那就一起死！”
他猛地咆哮一聲，竟不再躲避，反而周身妖氣轟然爆發，燃燒本命妖丹，化作一道血色狂風，主動朝著洞口沖去！
“吼?。?！”
困獸猶斗，其勢慘烈！
“來得好！”
程咬金不驚反喜，宣花斧一擺就要迎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阿彌陀佛?！?/p>
一聲清越的佛號突然響起，并不響亮，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每個妖的耳中。
金蟬子不知何時已下馬，緩步走到軍陣之前。
他白衣依舊，面色平和，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向那瘋狂沖來的血色虎影。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力波動，只有一股柔和卻浩瀚無邊的奇異力量，瞬間彌漫開來。
寅將軍的龐大身軀猛地一滯，速度驟降，周身沸騰的血色妖氣迅速消散。
“圣僧？”
程咬金愕然收斧，不解地看向金蟬子。
全軍將士也皆屏息，看著這超乎想象的一幕。
金蟬子目光平靜地看著被動彈不得的寅將軍，緩緩開口：
“何必自尋死路？”
“陛下仁德，貧僧亦有好生之德。”
“散去修為，叩首臣服，可得生路。負隅頑抗，唯有形神俱滅?！?/p>
“一念生死，皆在你心?！?/p>
話音落下，那禁錮寅將軍的柔和力量微微波動，似乎給了他選擇的余地。
寅將軍僵在原地，虎軀顫抖，內心在天人交戰。
臣服？散盡修為，受那奇恥大辱？
反抗？即刻便是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白衣僧人并非虛言恫嚇。
那股力量雖柔和，但生殺予奪，只在一念之間！
罷了...罷了...
反抗下去，除了死，還有什么？
佛門棄我，天庭棄我...還能指望什么？
就在此時！
九天之上，一直隱匿祥云之后、死死關注著下方一切的觀音菩薩，玉面驟然冰寒！
“廢物！”
她心中暗罵一聲，指尖猛地掐緊，柳枝幾乎被拗斷。
寅將軍若死在大唐軍隊手中，便是佛門安排的劫難被凡人以力破之，佛門威望掃地，天道反饋的氣運必將受損！
可若他當真臣服大唐，對著那人間界碑叩首宣誓......那更糟糕！
這等于佛門點化的劫難主動叛投人道皇權！
對佛門氣運的反噬將更為猛烈直接！
無論如何，寅將軍都不能活！更不能降！
唯有死！且必須是清理門戶式的死！
電光火石間，觀音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冷意。
不能再等了！
就在寅將軍妖氣將散未散、心神失守的剎那。
觀音菩薩于云端之上，屈指一彈！
一縷凝練到極致、蘊含著佛門寂滅真意的琉璃佛光，無聲無息地穿透層層空間，無視了距離，瞬間沒入寅將軍碩大的頭顱！
寅將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眼中所有的掙扎、恐懼、不甘瞬間凝固，化為一片空洞。
隨即，在無數道驚駭的目光注視下，寅將軍寸寸化作最細微的琉璃光點，無聲無息地湮滅消散！
連一聲慘叫都未曾發出！
形神俱滅！
徹底消失于天地之間！
整個過程快得超乎想象！
程咬金臉上的獰笑僵住，高舉的宣花斧頓在半空。
身后萬千將士的喊殺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巨虎妖憑空消失的地方，滿臉愕然與難以置信。
金蟬子緩緩抬起的右手微微一頓，平和的目光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抬眸望天。
云端之上，觀音菩薩心中剛松半口氣，正欲悄然隱去。
“呵......”
一聲冰冷而充滿戲謔的嗤笑，在她元神最深處炸響！
“觀音，殺了人就想走？天下哪有這般便宜事！”
話音未落！
一股浩瀚磅礴、蠻橫霸道到極致的恐怖威壓，轟然砸落！
這威壓之強，遠超觀音所見過的任何準圣！
甚至隱隱觸摸到了那個不可言說的門檻！
“噗！”
觀音菩薩猝不及防，只覺得周身佛光瞬間被碾得粉碎！
護體蓮臺哀鳴炸裂！
手中玉凈瓶咔嚓作響，柳枝寸斷！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一黑，鮮血狂噴而出！
周身骨骼發出碎裂聲！
整個人再也維持不住任何隱匿神通，裹挾著破碎的佛光和噴濺的金血，從高高的云端之上一頭栽落！
“轟?。?！”
大地猛地一顫！
煙塵沖天而起！
在萬千大唐將士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在他們剛剛圍剿的妖洞之前，一個巨大的深坑赫然出現！
坑底，一位寶相莊嚴、此刻卻無比狼狽的菩薩，正狼狽不堪地掙扎欲起！
不是觀音菩薩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