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和卿轉身去了后廚安排,心中那點疑惑卻并未散去。
蘇沉香性子雖靜,卻也心細。
她見妹妹特意提起,便留了心。趁著定親儀式的間隙,她狀似無意地走到正在與蘇父寒暄的上官駿身邊,待他們說完一段話,才將上官駿拉到一邊問道:“書瑤可有一同前來?許久未見,倒是有些想念了。”
上官駿聽到這話心情很好的笑了笑,她本以為沉香是和自己的妹妹處不來的,但是現在看來兩人之間的齟齬并沒有那么深:
“你與我的定親,書瑤自然是來了的!只是方才下車時,說是一路馬車顛簸,衣裙有些皺了,定要先去更衣整理,怕失了禮數,這才耽擱了。這會兒……許是已經好了,正在哪處偏廳歇息,或是在花園里透氣吧?她性子活潑,最是坐不住的。”
他言辭坦蕩,笑容自然,聽不出任何不妥。蘇沉香聞言,心中稍安,想來是自己和妹妹多慮了,便含笑點頭:“原來如此。書瑤妹妹還是這般活潑性子。”
然而,這番話傳到剛從后廚轉回來、正巧走到廊下的蘇和卿耳中,卻讓她心頭那點不好的預感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重了些。
衣裙皺了要更衣?這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放在上官書瑤身上,卻讓蘇和卿覺得有些……刻意。
她是個心中有算計的,又向來眼高于頂,以前還曾經想陷害自己,這種時候不見了人,總讓蘇和卿覺得她在籌謀著什么。
蘇和卿停下腳步,站在廊柱的陰影里,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熱鬧的前院,又投向相對安靜的后花園方向。
府中今日賓客眾多,人手都集中在前院伺候,后園和內宅雖然也有仆役值守,但難免比平日松懈些。
她想起柳媛媛此刻正獨自在聽雪軒休養。雖然聽雪軒位置相對僻靜,但并非絕對隱秘。上官書瑤若是“無意”中逛過去……
這個念頭一起,蘇和卿心頭猛地一跳。
不,但愿是她想多了。上官書瑤與柳媛媛素無瓜葛,甚至可能都不認識。她沒理由去找柳媛媛的麻煩。
可是……柳家昨夜剛剛覆滅,柳媛媛作為“罪臣之女”暫居蘇府,雖然消息被沈硯白刻意壓下,但上官家這樣的門第,難保沒有耳目靈通之人知曉一二。
上官書瑤若是聽說了什么,以她那有些驕縱又好奇心重的性子,會不會……
蘇和卿不敢再想下去。她定了定神,決定還是親自去看看。不管是不是她多心,確保柳媛媛不受打擾,總是好的。
想到這里,蘇和卿再也按捺不住,悄悄避開了前院的熱鬧,提步便朝著聽雪軒的方向快步走去。越靠近那僻靜的院落,前院的樂聲與人聲便越是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聽雪軒的院門虛掩著,平日里伺候的丫鬟婆子此刻大約也被前院的盛事吸引或調去幫忙了,院外竟不見人影。蘇和卿心頭一緊,伸手輕輕推開院門。
人還未進,一道帶著明顯怒氣與不屑的嬌叱聲便清晰地傳了出來:
“……你算個什么東西?也配住在這蘇府里?”
是上官書瑤的聲音,尖厲而刻薄。
蘇和卿腳步一頓,隱在門廊的陰影里,沒有立刻進去,只凝神細聽。
只聽上官書瑤繼續罵道:
“柳如煙姐姐從前就是太心善,才容得下你這么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女在眼前晃悠!
怎么,如今柳家倒了,柳伯父下了大獄,你這喪家之犬倒是會找地方,巴巴地攀附上蘇家了?你以為躲在這里就沒事了?
我告訴你,你身上那股子晦氣和低賤勁兒,走到哪兒都洗不掉!”
柳媛媛似乎說了句什么,聲音很低,聽不真切。
但這顯然激怒了上官書瑤,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還敢頂嘴?呵,真是給你臉了!你以為你待在蘇府就沒事了嗎?我告訴你,回去之后我就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沒皮沒臉地賴在別人家,臉都不要了!”
蘇和卿聽到這里,氣血上涌,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她沒想到上官書瑤竟如此惡毒,不僅因與柳如煙的交情而遷怒欺辱柳媛媛,更是將她收留柳媛媛的善意曲解至此,甚至妄加揣測、口出惡言!
再也按捺不住,蘇和卿正要一步踏入屋內,卻聽另一道溫潤卻帶著清晰不悅的嗓音,從她側后方的回廊處響起,先她一步開了口:
“上官小姐此言差矣。”
那聲音不高,卻如玉石輕擊,清晰而穩定地傳入了屋內,瞬間打破了上官書瑤尖厲的叫罵。
蘇和卿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表哥許言玉不知何時也來到了聽雪軒附近,正站在廊下。他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長衫,面容溫雅,但此刻,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眸卻沉靜下來,眉頭微蹙,目光落在屋內上官書瑤的背影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與不贊同。
上官書瑤顯然也沒料到會有人突然插話,而且還是這位看起來溫文爾雅的許家表哥。她猛地轉過身,看到許言玉,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尷尬,但很快又被驕橫取代,揚著下巴道:
“許表哥?你怎么也在這兒?這是我和柳媛媛之間的事,許表哥還是莫要多管閑事的好。”
許言玉并未理會她語氣中的不善,緩步上前,走到門口,與蘇和卿對視一眼,微微頷首,隨即目光平靜地看向上官書瑤,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清晰:
“上官小姐,此處是蘇府,柳小姐是蘇府的客人,更是和卿親自邀請、蘇伯父蘇伯母首肯留下的貴客。‘賴’之一字,從何談起?
蘇府行事,自有蘇府的規矩和道理,上官小姐作為今日定親之喜的賓客,在主人府邸,對主人的客人出言不遜,甚至妄加臆測、惡語相向,這恐怕……并非做客之道,也有失上官家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