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理寺。
陰暗潮濕的牢房中響起滴答滴答的落水聲,里面關著的正是想要劫糧車的斧頭幫的囚犯。
被關押的這十余日,他們受了無數刑罰,卻沒有一個人松口,說出他們和柳家有聯系。
呵,就京城這些小官也妄圖讓他們吐出消息來?
他們都闖蕩江湖了,柳大人在他們背后給他們了那么多支持,他們怎么會那么輕易地將柳大人賣了?
又是狠狠一鞭子落下,血液帶著碎肉飛濺,被打的那個人已經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但仍然什么都不說。
沈父:......
“沈大人,”侍從在旁邊給他低聲匯報,“這人不行了,但是還是什么都問不出來。”
沈大老爺狠狠皺著眉,只覺得煩躁。
運送糧食的蘇成回來了快一個月,這樁震驚朝堂的劫車丑聞卻仍舊沒什么進展。
這本是沈硯白在管的案子,他卻在這個時間跑到青州去,給自己留下了這么大一個爛攤子。
沈大老爺只覺得發愁。
“去寫信叫允執回京城來!”
侍從應是,匆匆走出地牢,沈大老爺嘆息著更衣,進宮面圣,將這件事情的進度報給陛下。
御書房內,龍涎香的青煙裊裊盤旋。
沈大老爺躬身稟報著審訊進展,言辭謹慎。龍案后,圣上漫不經心地聽著,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紫檀桌面。
“也就是說,十余日過去了,還是一無所獲?”圣上打斷他,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沈大老爺心中一緊:“陛下恕罪,這幫匪徒甚是嘴硬……”
圣上擺了擺手,沒讓他繼續說下去,反而問道:“允執呢?還在青州?”
沈大老爺忙答:“是。臣已去信催他盡快回京……”
“嗯,他是手段更凌厲些。”圣上頷首,語氣明顯緩和了些,但又很快皺了皺眉頭,“他此番去青州,只是為了看妹妹?”
這話問得自然,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沈大老爺心上。
這個讓沈家更上一層樓的他的兒子,原來和陛下關系這么近,連他去青州要做什么陛下都要探尋。
“是的。”
“這孩子心腸是好,又有責任心,又有關切之心。”陛下先是稱贊了一句,又嘆氣,“只是他還是低估了他身上的責任,在這時候離開了京城。”
陛下思索幾秒,目光落在沈大老爺身上:“是該讓他成為真正的家主了,這樣他才能認識到真正帶領沈氏一族的人是他。”
這話一出,沈大老爺臉上就掛不住了。
他現在人正值壯年,仍然在朝堂上替陛下辦事,處處受人尊敬,他也享受這樣的生活。
但是現在,陛下的意思卻是要他直接將沈家家主傳給沈硯白?
沈大老爺心里不愿,只能勉強維持著恭敬:“等允執回來將陛下的事情處理好,我們就辦家宴。”
圣上“唔”了一聲,重新拿起奏折,心中知道沈大老爺心中不爽,于是安慰他道:
“你培養出這么優秀的一個兒子,是夠厲害的,其他家族不知道有多羨慕你呢。不過允執從小不在身邊,如今早些將家主的位置傳給他,也算是補償他了。”
沈大老爺喉頭有些發干,低頭應“是”,默默退出了御書房。
心里百般不得滋味,但心中也知道陛下是在給他提醒。
他現在把沈家家主給沈硯白,他的名聲只會更好,而且沈氏一族的發展也會更好。
但是沈硯白和他著實不親,如今羽翼未豐的時候就敢跟他叫板,若是家主真的讓他得到,他這個當爹的就根本管不住他了!
殿外的陽光晃眼,他瞇了瞇眼,看到了沈家三房的沈朗姿。
“大伯。”他也看到了沈大老爺,恭敬行禮。
沈大老爺正心煩意亂,乍一見沈朗姿,心頭那股無名火更是竄起三分。
這孩子是三房最出色的子弟,年紀輕輕已在刑部觀政,辦事利落,又很乖巧聽話,比沈硯白不知好了多少!
沈大老爺壓下心中的煩躁,沖沈朗姿點點頭:“嗯。來刑部辦事?”
“是,送份卷宗。”沈朗姿垂手應答,姿態無可挑剔。
沈大老爺看著他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眉眼,忽然想起沈硯白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眼睛。允執那孩子,從來不會這樣恭敬地對他這個父親說話,更不會對自己有問必答。
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同樣是沈家兒郎,朗姿這般知進退,偏偏自己那個最出色的兒子,卻與他離心離德。
他看他就是說得太順遂,從小獲得最好的教育,現在回到京城又受器重,家中老太爺和他母親都寵著他,才讓他性子清高!
哼,雖然陛下金口玉言,但是沈大老爺絕不會輕易將沈家家主之位輕易交給沈硯白的。
圣人言謂之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沈硯白要繼承家主之位,總該先成婚吧,沈大老爺心中已經下好決定,回家就與父親說明,給沈硯白選好妻子,讓他回來就成婚。
這樣以后還有個妻子管著他。
這樣想著沈大老爺心頭煩惡少了些,擺擺手:“去吧,好好當差。”
于是沈朗姿又恭敬地行了一禮,隨著公公進入御書房。
陛下抬眼,看到來人是沈朗姿,微微抬了抬眉毛。
允執的這個弟弟是很優秀,但是在他的對比下就顯得有些黯然失色,所以皇帝根本沒想到和他會有這樣單獨的、面對面的交流。
“陛下,”沈朗姿先開口,向上呈了一個奏折,“我聽聞大伯父一直在查柳家的案子,臣雖然幫不上伯父什么忙,但是臣知道之前的一件事情,可以大體跟柳家扯上關系。”
皇帝看了跪在地上的沈朗姿一眼,打開奏折,一目十行看完,面色沉了下來。
“你是說,之前端午也動亂的時候闖進來的流寇是斧頭幫成員,還是郡主聯合柳家小姐放進城中的嗎?”
“是。”
皇帝啪的將奏折合上,看著跪在下面的沈朗姿,問道:
“你既然知道你大伯父也在查這個案子,為什么不直接將這個消息給他,而是越過他直接呈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