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成已經(jīng)連續(xù)六天沒回家了。

    久得只要娘親在身邊就不想爹爹的阿南都想爹爹了，早上凝香端水過來要給小家伙洗臉，兜兜都圍好了，阿南突然揚(yáng)起腦袋，烏溜溜的鳳眼有些不安地望著她，“娘，爹爹今天回來不？”

    “娘也不知道啊，爹爹忙，忙完就回來了。”凝香愣了一下才笑著道，“阿南想爹爹了？”

    阿南認(rèn)真地點(diǎn)點(diǎn)頭。

    凝香笑笑，撩水幫他洗臉。

    她也想丈夫了。

    然后陸成就回來了，回來地還特別早，距離晌午還有一個時辰。

    “爹爹！”他特別想的爹爹終于回來了，阿南第一個跑了出去，阿木緊隨其后，高興地也喊了聲爹爹，逗得凝香與過來陪她聊天的潘氏娘仨都笑出了聲，而阿木小笨蛋還沒反應(yīng)過來哪里錯了呢。

    陸成沒有糾正小舅子的口誤，蹲下去，一手抱一個，穩(wěn)穩(wěn)站了起來。

    凝香忍不住數(shù)落他，“顯擺你力氣大是不是？”

    忙了這么多天，不趕緊休息休息，反倒抱起孩子們來了，阿木六歲了，多重啊。

    陸成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到跟前時將兩個孩子放了下去，他坐在門檻上，一邊摟著一個，同潘氏娘幾個打聽莊稼的情況。苞谷桿斷了不少，今年收成注定要減，花生紅薯禁砸些，幸好麥子早就收了，否則百姓們更得哭了。

    “行，你們夫妻倆待著吧，我們先回去了。”小別勝新婚，潘氏見侄子目光落到侄媳婦身上就跟糖葫蘆在糖鍋里滾了一圈似的，離開了還連著絲，識趣地告辭道。

    “阿桃，你領(lǐng)著他們倆去雜貨鋪買十文錢的瓜子回來，大哥想吃了。”陸成從口袋里摸出十文錢，使喚妹妹道。

    孩子們最喜歡去雜貨鋪跑腿，阿桃一招呼，阿木阿南就乖乖跟著去了。

    陸成依舊坐在門檻上，桃花眼意味深長地盯著媳婦。

    凝香臉越來越紅，最后禁不住他如火的打量，低頭往屋里走。

    她從身邊經(jīng)過時，陸成陡然站了起來，幾乎貼著她背跟在她后面，如影隨形。

    凝香慌了，人也沒了力氣，就像后面跟著一條狼，她已經(jīng)做好了被他吞了的準(zhǔn)備。

    終于跨進(jìn)了東屋，終于再沒有人能看見了，陸成一把便將前面嬌小的妻子扯到懷里，低頭親她，那么用力，像是餓了好幾天的，恨不得一口將她吞到肚子里。但這樣的親密并不足以發(fā).泄胸口積攢了數(shù)日的想念，陸成霸道地扯開她衫子，帶著厚厚繭子的大手毫不憐惜地四處游走。

    凝香只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面團(tuán)，而他這個廚子手藝毫無章法，讓人猜不透他到底想把她捏成什么樣，是做包子還是做餃子。

    “今天怎么這時候回來了？”

    凝香想他，他的什么要求她都不會拒絕，他靠在門板上，她乖乖地伏在他身上，小手笨拙地做著兩輩子都不曾做過的事。他的呼吸似山風(fēng)從頭頂吹過，凝香心撲通撲通地跳，強(qiáng)迫自己找話跟他說，借此緩解緊張。

    “有事跟你說。”陸成后腦抵著門板，閉著眼睛道，聲音低啞。

    “什么事？”凝香忍不住仰頭看他。

    陸成睜開眼睛，見她受驚的麋鹿般倉皇躲開了目光，小臉紅撲撲的，他笑了，故意輕.佻地摸了摸她發(fā)燙的面頰，“一會兒再說，你利索點(diǎn)，別等阿南他們回來了你還沒完事，丑話說在前頭，就算他們回來了，我也不會放你出去。”

    他一回家就耍無賴，凝香瞪他一眼，卻也害怕他說到做到，再也不敢分心。

    一刻鐘后，陸成舒舒服服地躺到了炕上，凝香背對他站在板凳前洗手。

    洗完了，三個孩子也回來了，陸成趴在炕沿前，摸了摸兒子腦袋：“爹爹有話跟你娘說，阿南跟姑姑舅舅去外面吃瓜子。”

    阿南還想爹爹呢，仰著腦袋商量道：“那我吃完瓜子，爹爹抱我？”

    陸成重重地“嗯”了聲，低頭親了親小家伙。

    阿南心滿意足地出去了。

    “到底什么事啊？”凝香越來越好奇了。

    陸成盤腿坐了起來，靠著墻壁拍拍旁邊的地方，示意她上來。他剛剛享受過了，凝香不擔(dān)心他使壞，脫了鞋子爬到他旁邊，“是不是果園出了事？”

    陸成點(diǎn)點(diǎn)頭，將她整個人都抱到了腿上，像她哄阿南那樣摟著她，低頭解釋道：“果園受了災(zāi)，老爺憂心成疾了，大爺二爺都勸他將沙果樹放了改種栗子樹，老爺同意了，可我舍不得，我求老爺將果園賣給我，老爺答應(yīng)了。香兒，我只是一時沖動，所以想回來問問你，你要是不贊同，我就不買，咱們自己開荒建園子。”

    從無到有，雖然辛苦，但是踏實(shí)。

    凝香很是吃驚，看著陸成復(fù)雜的眼睛，有興奮有期待也有猶豫忐忑，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輕聲問道：“要用多少銀子？”

    五十畝地，如果只是荒地，五十兩差不多就能買下來，上等良田的話要二百五十兩，但凝香覺得，果園肯定要比良田貴，地不值錢，果樹貴啊。

    陸成神色凝重起來，幽幽道：“賣給旁人至少四百兩，我買，老爺只收我三百五十兩。”

    饒是在侯府見慣了富貴，凝香也提起了心。給她二十兩銀子，十兩買兩畝田，五兩蓋三間土房子，剩下五兩置辦家用，然后只要沒有什么災(zāi)禍，靠著兩畝地她就能省吃儉用過一輩子了，三百五十兩，足夠徐、陸兩大家子一輩子衣食無憂的。

    “可咱們家……”

    “你同意的話，下午我就跟三嬸借去。”陸成知道她想說什么，低聲打斷道，他是真的想買那果園，因此繼續(xù)算賬給她聽，“香兒，這筆銀子是很多，但你知道嗎，去年果園賣果子一共賣了將近四百兩，只要咱們不是年年倒霉都受災(zāi)，運(yùn)氣好了一年就能賺回來，再差兩年也差不多了。”

    “果園這么賺錢啊，那為何吳家不種了？”凝香頭一次聽陸成算賬，心思被拐跑了。雖然在侯府當(dāng)過丫鬟，但她只見過好東西，手里沒有經(jīng)過大錢，乍然聽到幾百兩的生意，凝香實(shí)在想不通吳家為何要賣園子。

    “大爺、二爺都不喜歡果園。”陸成不知該遺憾還是慶幸地道，“有了四百兩，他們可以拿去多開兩間鋪?zhàn)樱荒曩嵉牟槐裙麍@少，而且還不用擔(dān)心旱澇冰雹。哪像咱們，除了種地沒有別的生財(cái)之道，當(dāng)然看重園子。”

    凝香懂了，隨即抱住陸成脖子，笑著鼓勵道：“那你買吧！”

    陸成定住，怔怔地看著笑靨如花的妻子。

    這是他期待的回答，但真的聽到了，他反而有些沒底。

    “香兒，你想清楚了，萬一果園連年收成不好，那可是三百五十兩的欠債……”

    陸成怕自己經(jīng)營不好果園，害她跟他過苦日子。

    凝香一點(diǎn)都不擔(dān)心，反過來給他算她的小賬，“沒事，就算果園年年不掙錢，咱們家還有櫻桃樹柿子樹呢，一年按十兩算，三十年就能還清了，吃穿靠家里的莊稼進(jìn)項(xiàng)，照樣衣食無憂。更何況老天爺哪能年年跟咱們對著干，一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咱們就沒債了。”

    凝香相信老天爺，老天爺都讓她活兩次了，不會對她那么壞的。

    她更相信自己的丈夫，陸成正當(dāng)壯年，有力氣有本事，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成功。

    小媳婦杏眼水汪汪的，澄澈干凈，里面全是對他的信任。

    陸成心神激蕩，緊緊抱住了她，“好，那我馬上去城里找三嬸。”

    凝香笑著離開他懷，陸成下地了，她也跟了下去，翻出了家里的錢罐子，一邊往炕沿前走一邊道：“咱們家攢了五十多兩了，你帶五十兩過去吧，少借一點(diǎn)是一點(diǎn)。”

    陸成正在換衣裳，聞言看向她手里的錢罐子，皺眉道：“你把嫁妝銀子跟家里的放一起了？”

    她嫁過來時，自家積蓄算上成親收的禮錢也就二十兩，后來兩個月工錢漲了，但二弟出門她取了十兩銀子給二弟拿著備用，加上新賣的櫻桃進(jìn)項(xiàng)，錢罐子里屬于他掙得也就二十兩左右，剩下的肯定是她的嫁妝銀子。

    陸成不想花她的錢。

    凝香一看他皺眉就猜到了，好笑道：“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了，錢就是咱們一家的。”

    低頭數(shù)出五十兩裝進(jìn)了他的錢袋子。

    “那這五十兩算我借你的。”陸成很快就有了決定，穿好衣裳走過去抱住她，“將來果園掙錢了，掙的錢都給你，沒掙錢，我慢慢地還你。”

    “怎么算都是我占便宜吧？”凝香笑著看他。

    陸成摸摸她肚子，輕輕親了親她鼻尖。

    他不喜歡被人占便宜，但如果那個人是她，他甘之如飴。

    ~

    留仙鎮(zhèn)上，也不知吳家哪個下人嘴快，吳老爺要賣沙果園的消息迅速傳了出去。主要是前幾天果園白搭的果子太多了，堆到一起燒了的場景也太震撼，鎮(zhèn)上無人不曉，現(xiàn)在果園有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立即被人津津樂道。

    酒樓里，章鴻林正在與同窗喝酒，他家離鎮(zhèn)子只有四五里地，書便是在這邊學(xué)堂里讀的，因此中了秀才后也常常來鎮(zhèn)上晃悠。聽隔壁桌上的人說陸成要買吳家的果園，連帶果園一年大概進(jìn)項(xiàng)都說了，章鴻林立即在心里算了筆賬。

    他長這么大就下過一次大冰雹，所以陸成買了果園后肯定能翻身。

    章鴻林不想讓陸成翻身，不想讓陸成靠果園過上富貴日子。

    恰好他同窗家也是做生意的，章鴻林佯裝玩笑般問道：“果園那么掙錢，不如你們家買下來？”

    同窗笑了，放下酒盅道：“果園不是普通的莊稼，咱們鎮(zhèn)上恐怕只有陸成會打理沙果樹，我們搶了他的買賣，他會繼續(xù)當(dāng)管事？而且你也看到了，今年果園落得這副下場，誰還敢買？沒錢的不敢借錢冒險，有錢的開個什么鋪?zhàn)硬缓茫床簧夏枪麍@。”

    不僅僅他，酒樓里其他客人也都是這樣的態(tài)度。

    章鴻林面上贊同，低頭喝酒時眉頭卻皺了起來。

    很快他就想到了一個人。

    飯后散了席，章鴻林找了輛去城里的騾車，進(jìn)城后直奔馮家而去。

    馮年剛歇完晌，懶洋洋地不想起來，摟著通房丫鬟膩歪呢，聽說章鴻林來了，發(fā)出一聲冷笑。陸成續(xù)娶，是章鴻林給他通風(fēng)報(bào)的信，最后害得他被陸家哥倆打了一頓，養(yǎng)了一個月底下才重振雄風(fēng)，他想找人報(bào)復(fù)陸成兄弟，章鴻林卻告訴他凝香在鎮(zhèn)遠(yuǎn)侯府當(dāng)過丫鬟，勸他別沖動別將事情鬧大，免得激怒了凝香，她去侯府找靠山。

    鎮(zhèn)遠(yuǎn)侯府是泰安府的天，馮年不敢冒險，只得忍下了這口氣，現(xiàn)在章鴻林又來找他做什么？

    “不見！”馮年沒好氣地道。

    小廝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就要去報(bào)信，沒走出兩步，屋里主子又喊他。

    一刻鐘后，馮年繃著臉跨進(jìn)了客廳，搖著扇子問章鴻林：“你怎么又來了？”

    章鴻林畢竟是個秀才，面對馮年這個富家公子并未卑躬屈膝，淡笑道：“章某知道馮兄一直無法介懷上次被陸家兄弟欺.辱之事，這次聽到一個消息，特意前來告知，再由馮兄決定是否壞陸成的好事。”

    馮年斜他一眼，落座道：“說來聽聽。”

    章鴻林低聲道了來龍去脈。

    馮年嗤道：“我搶陸成的生意，你就不怕你表妹去侯府告狀？”

    他不傻，猜得到上次章鴻林阻止他，其實(shí)也是怕裴景寒追問起來牽連到他。

    章鴻林輕輕一笑，直視他的眼睛道：“馮兄怎么忘了，世子端午前剛剛大婚？現(xiàn)在他與世子夫人正如膠似漆，怎會插手一個舊丫鬟的家事給新婚妻子添堵？再說了，買賣講究價高者得，陸家出銀不如馮兄，我料他們沒臉去找世子告狀，就算高了，世子日理萬機(jī)，也不會管這種瑣事。”

    馮年聽了，不自覺地敲了敲手里的折扇。

    章鴻林心思一轉(zhuǎn)，起身告辭：“話我已經(jīng)帶到了，要不要買果園馮兄慢慢考慮，只是我聽說陸成明日就要與吳家簽契，馮兄不想陸家稱心如意的話，可千萬別耽誤了時機(jī)。”

    言罷笑著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