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晴怔怔的望著母親，眼眶里蓄積的淚水終于滾落，順著臉頰蜿蜒而下，滴在兩人相握的手上。
心中的迷茫和惶惑，都在這溫熱的液體里溶解稀釋。
淚光朦朧中，母親的輪廓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堅定。
淚水流過之后，蘇婉晴的紅腫的眼皮微微顫動，抬起眸子時，那里面洗去了渾濁的陰霾，透出一種雨后天青般的澄澈。
先前幾乎將她吞噬的痛苦與茫然，奇跡般的淡去了。
一種被全然懂得，被毫無保留托住的感覺，如同暖流，緩慢而有力的注滿了她空蕩冰冷的胸腔，帶來近乎酸楚的釋然。
“媽……”蘇婉晴的聲音還帶著泣后的微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平穩。
“謝謝您，謝謝您說的每一句話。”
她不再強撐，輕輕靠在母親的肩頭，一股踏實的暖意和幸福，落入心底。
“我向您保證。”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對自己，也是對母親起誓。
“從今往后，我一定會好好愛自己，認真過好我自己的人生。”
蘇母深深吸了口氣，眼底的水光在陽光下閃爍著，嘴角揚起一個無比欣慰，充滿信任的笑容。
“嗯，媽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午后的陽光正好，透過潔凈的玻璃窗，將整個客廳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邊。
光線里微塵輕舞，空氣暖融融的，帶著讓人昏昏欲睡的安寧。
沙發一角，思晚和念晴還在沉睡，細小的鼾聲均勻。他們的小臉恬靜。
原本在睡夢中也無意識緊握的小拳頭，此刻已完全松開，手指自然的攤開。
與客廳一門之隔的書房，此刻房門緊閉，將里外分隔成兩個靜謐卻截然不同的世界。
蘇婉晴捕捉到從那門縫中隱約滲出的，規律而清晰的聲音。
“嗒。”
“嗒。”
是棋子落在厚重實木棋盤上的聲響，清脆，圓潤，帶著玉石般的質感。
落子的節奏不緊不慢，每一步都經過了深思熟慮，透著一種大局在握的沉穩，和一種無需言說的力量。
那聲音一下又一下，穿透木門，輕輕叩在客廳的寂靜里。
仿佛在無聲的訴說著，生活縱然有波瀾，但棋局仍在繼續，步履從未停歇。
……
午后的安寧被思晚一聲細微的抽噎打破。
起初他只是睡夢中的不安扭動，隨即那哭聲便掙脫了困意，變得清晰而委屈。
旁邊的念晴像被傳染了信號，小嘴一癟，也亮開了嗓子哭。
書房里，最后一枚白玉棋子剛在陸彥霖指尖停留片刻，尚未落下。
孩子清脆的哭聲穿透木門傳進來，他瞬間便抬起頭，對面的蘇父也放下了手中摩挲許久的黑子，朝門口望去。
“爸，我去看看孩子。”
“好。”
陸彥霖將棋子輕輕放回棋罐，起身拉開門往外走。
客廳里，蘇婉晴從母親肩上抬起頭，正要起身去看孩子。
“八成是尿濕了。”
“嗯。”陸彥霖應了一聲，目光先快速掃過蘇婉晴的臉，將她未及完全掩飾的淚痕和紅腫盡收眼底，心頭微微一動。
但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洗手間，打開水龍頭，仔細的清洗雙手，連指縫都一一搓洗干凈，用紙巾擦干，這才返身回到客廳。
“老婆，我來弄，你陪媽看電視。”
陸彥霖從蘇婉晴手里接過孩子，動作熟練的解開連體衣腹部的按扣，露出里面的紙尿褲。
果然，淺藍色的尿顯條變成了深藍，沉甸甸的。
陸彥霖左手小心托起孩子的小屁股，右手利落的撕開紙尿褲兩側的魔術貼，用前端干凈的部分大致擦拭一下，然后抽出墊在下面的舊尿布，團起放到一旁。
隨即拿過溫熱的濕巾，從前往后，手法輕柔的給孩子擦拭干凈，格外仔細。
擦拭完畢，他用干軟的紗布巾輕輕蘸干殘留的濕氣，這才拿過一片干凈的紙尿褲，展開，墊到孩子身下。
調整前后位置，將前片拉至腹部，再將兩側的彈性腰圍和魔術貼對稱貼好，最后不忘將防漏隔邊輕輕拉出整理好。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分鐘，有條不紊，細致周到。
換上了干爽的紙尿褲，兩個小家伙哼哼唧唧的聲音變成了滿足的咿呀。
做完這一切，陸彥霖的目光正再次投向蘇婉晴，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近兩步。
“眼睛這么紅，像是哭過一樣，發生什么事了？告訴我。”
陸彥霖的聲音溫柔，指腹撫過蘇婉晴微紅的眼角。
她肌膚上還殘留著淚水的微涼濕意。
蘇婉晴眼睫顫了顫，偏頭避開了他的指尖。
那些翻涌的情緒和與母親的對話，此刻都成了哽在喉間的秘密。
她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什么都沒說。
這時，蘇母走了過來。
她伸手將女兒攬到自己身側，掌心在蘇婉晴單薄的肩頭輕輕拍了拍，隨即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晴兒心思重。”蘇母抬眼看向陸彥霖，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恰到好處的，屬于回憶的薄霧。
“剛才我們母女倆說著家常話，不知怎的，就提起了她外婆。想起小時候，她外婆是如何疼她，帶她，夏天搖著蒲扇哄她睡，冬天捂著她冰涼的小腳丫。那些日子啊，一想起來，心里就揪著疼。這不，一難過，眼淚就收不住了。”
蘇母頓了頓，目光越過他，看向窗外，仿佛投向了遙遠的過去，語氣里沉淀著更深的遺憾。
“晴兒的外婆去世時，正趕上晴兒中考最關鍵的那幾天。我和她爸怕影響了她的前程，思前想后狠心瞞了下來。沒讓她知道，也沒讓她送外婆最后一程。”
“這件事，一直是晴兒心里過不去的坎，總覺得虧欠，總覺得遺憾沒能彌補。”
陸彥霖靜靜的聽著，沒有打斷。
他的目光從岳母那寫滿追憶與淡淡哀傷的臉上，緩緩移回蘇婉晴身上。
她依舊低垂著頭，側臉的線條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脆弱，濕潤的睫毛如同被雨水打濕的蝶翼，微微顫抖著，在下眼瞼投下小片濕潤的陰影。
原來是想念外婆了。
安靜片刻后，陸彥霖聲音沉穩的打破沉默。
“既然想起了外婆，就應該該好好祭奠緬懷。”
他轉向蘇母，姿態謙和而敬重，語氣誠摯。
“媽，我記得婉晴以前偶然提過，外婆的老家在臨市的清水鎮，那里山明水秀，民風淳樸。”
“擇日不如撞日，咱們明天就動身，開車回去一趟，給外婆掃墓，帶著思晚和念晴，您看怎么樣？
這個提議，精準的接住了蘇母給出的那個浸染著憂傷與親情的理由，將化為一個具體莊重的家庭行動。
蘇母聞言，眼底倏地閃過一抹明亮的光彩，那層淡淡的哀愁被一種更為生動的情緒取代。
她看向陸彥霖，贊許地點了點頭：“彥霖，你想得很周全，是該回去看看了。”
隨后，蘇母的目光落回女兒身上。
“晴兒，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