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醒不過來了。

紀云州也做出了努力，但老沈依舊沒能醒過來。

或許是他自己不愿意醒過來，他寧愿長久地沉浸在睡夢中，也不愿意醒來面對現實世界。

那個樓梯并不算高，而且設置了地毯，摔下去的后果并沒有那么嚴重。

或許，他恐懼面對唐延生，不愿醒來。

這個小年過得沒有預想中的溫馨和團圓，反而沉浸在一股靜默的悲傷之中。

沈彌月沒有跟我鬧。

但我知道她其實是對我有怨氣的，雖然老沈不是被人推下樓的，可他是被人脅迫跳下樓梯的，是唐延生逼他跳的。

雖然他與唐延生原本就有來往，唐延生握著他的把柄，能夠脅迫他跳下樓梯或許是因為別的事情。

但沈彌月固執地認為老沈是被我牽連的。

她恨我，雖然她努力克制了，可我還是能感覺出來。

小年這天下午，我和她在劉女士的病房里相遇，她冷冷看著我，眼底卻涌動著情緒的浪潮，眼底都是恨意。

如果不是劉女士死死攥著她的手腕，我毫不懷疑，她會沖過來打我。

她還是忍住了，只是語調冷硬：“沈弦月，你記住，從此我爸不欠你的了，但是你欠我媽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我看著她那張冷得凝冰的臉，突然有種深深的無力感，我想說些什么，卻又什么都說不出來。

是劉女士狠狠扯了她一把，嗓音沙啞破碎：“你胡說什么？我們是一家人，什么欠不欠的？”

劉女士又轉頭哄我：“月月，別聽她亂說，你不欠媽的，從來都不欠?！?/p>

她的狀態還是不好，卻還是強打精神為我們做調和，這一刻，我無比歉疚，很想過去抱抱她。

我確實欠劉女士的，但我會努力還上的：“我會還的，我一定能還上?！?/p>

這話我是說給劉女士聽的。

我想表達自己的心意，余生我會好好照顧她。

可沈彌月卻突然情緒激動起來，她猛然掙脫了劉女士攥著她的那只手，指尖指著我的鼻子，哄著眼睛怒吼：“一定能還上？你拿什么還？”

“明明我才是爸媽的親生女兒，明明我對他們才是毫無保留全心全意的愛，可她卻對你格外偏愛！不管我多努力，在她眼里，我連你的腳后跟都比不上！”

“什么？”我有些聽不懂沈彌月的話。

明明從小到大，劉女士最疼愛的是她，反而是我經常做家務，還要挨打挨罵，她是受盡寵愛的小公主，我是寄人籬下的小女仆啊。

怎么在沈彌月口中，我反而是得到劉女士偏愛的那個？

“你裝什么糊涂啊沈弦月？我不信你看不出來！你從小就勤快懂事，三好學生學習標兵的獎狀拿到手軟，媽逢人就夸，不止學習好，而且六項全能，就連學做菜都學的很快，說你漂亮可愛，還很有禮貌！反過來罵我懶罵我笨，一進廚房不是砸了碗就是糊了鍋，明明我也學習成績進步，可她永遠看不上，她說你是來報恩的孩子，我就是那個來報仇的孩子！”

“本來我也想做個乖孩子的，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比不上你，媽還總是夸你貶我，我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你做好孩子，那我就做壞孩子，你勤快懂事，那我就又懶又任性好了?！?/p>

“結果呢，媽更不喜歡我了，她的眼里只有你，整個人都圍著你轉，你上大學那會兒，我在高中，高三那么重要的時候，她都沒特意給我做我喜歡吃的飯菜，可是每周末你回家，那桌子上滿滿的全是你喜歡的飯菜！你知道我有多生氣嗎？我有多嫉妒你嗎？”

“后來家里破產了，老沈的朋友覺得你資質不錯，想送你進演藝圈，簽在他公司，老沈帶著你才出去應酬了一次而已，咱媽就炸了，跟老沈吵架打了起來，把老沈頭都打破了，死活不愿意讓你進那種臟地方，她說你進去就毀了，你是她精心養大的花，不能被那種地方弄臟了。”

“老沈偷偷帶你從家里溜走，劉女士就教唆我搶你的裙子，還讓我把你的裙子剪爛，用這種方式阻攔你，不然我又沒毛病，我閑的沒事搶你裙子做什么？”

“再后來老沈被她鬧得沒辦法了，只能放棄帶你進演藝圈這條道了，他又謀算著要把你嫁人，咱媽又是死活不同意，說你不是她生的女兒，她不能輕易決定你的婚姻，要尊重你的選擇，讓你嫁給你想嫁的人。”

“這次老沈學精了，他不直接帶你出去相親，他先設計了一場醫鬧，在醫鬧發生的過程中替紀云州擋了一刀，然后順理成章地用這份恩情當借口，逼紀云州娶你?！?/p>

“這事本來做的很隱晦，老沈還怕咱媽不同意，結果咱媽一聽說你要嫁的人是紀云州，她竟然比老沈都高興，她直接找到你要你嫁給紀云州，彩禮都不要，直接催你們領結婚證?！?/p>

“我還以為她這次總算是轉性了，知道為家里考慮了，沒想到她這樣做的原因是，她早就知道你暗戀紀云州了，她是借著這事順理成章把你嫁給紀云州?！?/p>

“老沈想著讓你從紀云州手里要點資源，給家里的公司要條活路，結果這事他都沒來得及跟你開口，就被咱媽攔了，她說嫁入豪門的女人都不容易，高嫁吞針，你能把自己照顧好就很不容易了，她不許我們麻煩你，她之所以同意讓我留學，是怕我在你面前亂說話，所以找個理由把我塞出去，一直都不肯讓我回來，那留學的費用也根本就不是她跟紀云州要的，是紀云州主動給的?！?/p>

“沈弦月，她可真是你媽啊，明明我才是親生的女兒，可我始終比不上你。”

“在異國他鄉，我經常想她想家，可她一接電話就罵我，我偷偷哭了多少回？”

“后來我想明白了，我確實比不上你，你比親生的還親生，畢竟，就因為你叫沈弦月，所以我才叫沈彌月，明明我們都叫月月，可是她口中的月月從來只代表你，不代表我?！?/p>

“她這么疼你愛你，你還覺得她利用你把你當工具，沈弦月，你告訴我，這份情，你這輩子還得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