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似乎跟我說了什么,我聽不到。
又有人拉著我的手,想把我拉在椅子上坐下,可我的身體僵硬,竟動彈不得。
有人抱住我,在我后背輕輕地拍,似乎在安撫我。
可我沒法被安撫,我像是變成了一塊木頭,僵硬的木然的失去了觸覺和感受的。
我的視野變成了小小的一團,只能看得到手術室門口的那一小片。
我的耳朵里似乎有什么在響,仔細聽了好一會兒我才聽明白,那是我的祈禱聲。
我是無神論者,從小到達從未有過信仰,可此刻我對神明誠心祈禱,祈禱神明保佑,紀云州不會有事。
我甚至把我知道的神明都求了一個遍,國內的國外的印度的德國的。
求求神明,我愿以壽命折換他平安順遂。
手術室的燈滅了,門打開了,穿著綠色無菌服的孫醫生從里面走出來:“沈醫生,請放心,手術很成功,紀主任并無大礙。”
我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瞬間落地,一直憋著的一口氣也松散了,漂浮在空中的靈體終于墜下落入我的身體,我的觸覺和聽覺突然恢復了。
耳邊是小于的聲音,她長舒了一口氣:“這下好了,小月姐終于可以放心了。”
還有劉女士的聲音:“我家月月臉都嚇白了,魂兒都丟了,月月,沒事了啊。”
原來,把我抱在懷里一直在安撫我的人,是劉女士。
我這才反應過來,卻撐起手臂,將自己的身體從劉女士懷中掙脫出來:“不用,我沒事。”
我接受不了與劉女士保持這么親密的動作。
不只是因為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里,劉女士就鮮少抱我,她從未對我正常表達過,這種親密擁抱的動作只會出現在她和沈彌月之間。
還因為我現在對劉女士的情緒復雜,曾經我也那么渴求劉女士能抱抱我,能不要總是罵我訓我,能對我溫和一點,可現在,我不需要了。
不只是不需要,甚至是抗拒。
我不喜歡劉女士如今對我的親密動作,我希望她離我遠一點,最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哎……”劉女士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推開她,在被我推開的瞬間,她怔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一層尷尬,然后飛快地看了一眼我身邊的小于。
但她很快就把這層尷尬收了起來,繼續說道:“月月,昨天下午我給你送了包子,但是昨晚你一直都沒回信,我擔心你,一晚上都沒睡好,就想著早上過去看看你。”
“結果我過去一看都要嚇死了,你家門口到走廊全是血,周圍還用警戒線拉起來了,我一問,原來你家發生了血案。”
“本來媽還以為受傷的是你,趕著就往醫院跑,高跟鞋的跟都給跑斷了,到了以后才知道受傷的不是你,嚇得我人都癱在地上不會動了,你說招不招笑?”
她盡力在這一片尷尬中說點笑話來逗我笑。
可我笑不出來。
對著劉女士這張臉,我心中五味雜陳。
劉女士在討好我,她臉上全是笑意,眼底眉心還存著關心和擔憂。
我知道我該開心的,可我開心不起來。
因為這些關心和擔憂在我眼里,全都貼著明晃晃的標簽,標簽上寫著兩個字:利益。
這些關心和擔憂都是用來換利益的工具,這么明顯的目的,讓我很難接受,也很難感動。
似乎是因為我沒笑,劉女士又有些尷尬,她自己訕訕地笑了一下。
旁邊的小于似乎看出我們的狀態不對,趕緊笑著打圓場:“是的啊小月姐,阿姨特別擔心你,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都哭了,把我也嚇了一大跳,我還是聽阿姨說了才知道你出事了,趕緊跑過來找你。”
原來是這樣。
我勉強扯起唇角,笑了一下:“嗯。”
這下,連小于的笑容都有些尷尬了。
我猜,是我的笑太生硬了,畢竟是我硬擠出來的。
好在此刻紀云州已經被人推了出來,我顧不得其他,一把推開劉女士,飛快沖過去。
紀云州還在昏迷當中,一張臉蒼白無色,就連唇瓣都泛著白,他的眼鏡去掉了,那雙眸子緊閉,細密的睫毛鋪在白皙的臉上,卻透著一股無聲的脆弱感。
我的淚水就是這個時候掉下來的。
先是有一滴砸在紀云州蓋的被子上,接著又砸在我手背上,我摸了摸眼睛,原來我哭了。
這一刻,我才意識到,原來我那么害怕紀云州出事。
我那么害怕失去他。
紀云州被人從手術室推入病房的這個過程中,不過短短半分鐘,我卻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原來我根本就沒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無情,原來我的心,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他重新打開了。
“哎呦,紀女婿可真是受苦了,為了我們月月受了這么重的傷。”劉女士追著我的腳步跟了進來。
小于也跟了進來,聽到劉女士叫紀云州為女婿,立刻眼睛一亮,仿佛又開啟了八卦模式:“阿姨都開始叫紀主任女婿了,看來還是紀主任贏了,已經成功攻略了丈母娘,馬上就要跟小月姐成好事了啊。”
這一次,我沒有反駁小于的話,我只是默默地取出紙巾,輕輕擦拭著紀云州額頭的汗粒。
劉女士看了看我的臉,沒敢說話。
“哎呀,看來這次夏醫生輸了,紀主任才是最后贏家,幸虧我當初及時換了籌碼,重新押了寶,這一次,我可是贏麻了哈哈。”小于得意極了。
她還想再說什么,手機卻在此時響了起來,像是護士長打來的,她應了幾聲,跟我交代了一句就匆匆離開了病房。
紀云州的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劉女士,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剛才還談笑風生的劉女士在這一刻,居然拘謹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哪里好,須臾,她遲疑著叫了一句:“月月,我……”
“沈弦月!我就知道你賊心不死!明明答應了要離婚,卻對阿州糾纏不放,如今還害得阿州受傷,你說你到底怎么才肯消停?”就在此時,一道急切又憤怒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闖進來的,是婆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