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冷空氣席卷了整個京港,溫度驟降到零下十一度,我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抵達京協(xié)時,整個天灰蒙蒙的,飄起了小雨。
陰冷一片。
進科室后,我聽到小于和其他同事在商量著去哪兒涮火鍋,見我進來,馬上邀請我加入。
“聽說沈醫(yī)生昨天還得到了院長的褒獎,可不得請大家好好搓一頓。”
我沒想到消息傳的這么快,眼神掃過公告欄,才發(fā)現(xiàn)昨天貼上去的那份檢討已經不見了蹤影。
“你們是沒瞧見哦,院長夸我們小月姐的時候,可給我們麻醉科長臉了,”小于一副驕傲的模樣,“當時楊院士和葉主任都在呢。”
我剛準備接話,卻被護士長嚴厲的聲音打斷:“工作都完成了嗎?一大早就有閑心在這嘮嗑?”
護士長在整個麻醉科是有些威信的,這不,一句話之后,大家便一哄而散。
不知為何,我竟從護士長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凝重。
“這種天氣,滴水成冰,”護士長盯著窗外霧蒙蒙的一片,眼神里閃過一抹擔憂,“往往也是醫(yī)院最忙的時候。”
我不解道:“最忙?”
“每年這個時候,事故都要高于其他季節(jié),”護士長嚴肅的看了我一眼,說:“天氣原因造成的各種意外。”
我驚訝于護士長這位醫(yī)療人員的職業(yè)敏感性,頓時提高了警惕。
但是沒想到的是,一刻鐘后,我們便迎來了挑戰(zhàn)。
“快來急診樓下,七八名車禍傷員馬上到。”
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的下了樓,抬眼看去,迷蒙的雨霧中,一個個滿身是血的傷員被擔架抬下來,傷痕累累。
來不及多想,我們馬上投入到搶救之中。
頭頂?shù)挠赀€在下,等幾名傷員送進急診室時,我被護士長叫到了一名中年男性的擔架前。
男子半個身子躺在血泊里,一眼看過去是下頜骨折,我跟護士長交換了一個眼神,整個人跪在了擔架前,說:“插管麻醉,交給我。”
膝蓋陷進了被血水泡發(fā)的紙質中單,我伸出手試了試,卻發(fā)現(xiàn)傷員下頜骨讓喉鏡片總是打滑,第三次嘗試挑起會厭時,雨水竟順著我濕透的劉海往氣管插管上滴。
我偏頭甩開眼前的遮擋物,沾著血污的碎發(fā)反而黏在了喉結定位器上,我正在暗自懊惱時,只覺得有冰涼感的橡膠觸感掠過我的耳際,帶著手術室特有的滑石粉氣息。
“別動。”
熟悉的溫潤嗓從我的發(fā)頂傳來,突然而至的梁皓渺單手維持著傷員頸椎軸線翻身,而另一只帶著無菌手套的指尖卻驀地穿過我潮濕的長發(fā)。
我僵硬著繼續(xù)手上的工作,卻從喉鏡反光面看見他咬著手電筒的側臉,從冷白的光束里看到了漂浮的細小的雨珠。
醫(yī)用膠帶撕開的脆響混在了雨珠里,我看見梁皓渺迅速地將我的長發(fā)卷成了松散的發(fā)髻,十分熟練的。
我略感驚訝,眼睜睜的看著膠帶繞過我的耳后,在我的發(fā)尾系了個規(guī)整的蝴蝶結。
整個流程不到一分鐘。
動作干脆利落。
我微微一怔,耳旁卻響起了鄭欣然的甜糯嗓:“云州師兄你快看,師姐跟梁醫(yī)生的默契真的是越來越足了。”
我抬了抬眼睫,果然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紀云州和鄭欣然。
小姑娘滿臉堆笑,看著挺有閑情逸致的。
但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那么多的傷患等著我們去救治,她居然還有心情在這跟我們開玩笑?
一股子無名火從胸腔噴出,我瞄了眼小姑娘,嚴肅道:“現(xiàn)在是急救時刻,鄭醫(yī)生要是沒安排,可以去幫傷員們止血。”
說完這句話后我便收回視線,余光中,看到了鄭欣然滿腹憋屈的神情。
罷了,反正她身邊的那位,總有法子安慰她。
然而下一秒,我的耳旁忽然嘈雜一片,我循聲望過去,這才發(fā)現(xiàn)一群扛著采訪器材的記著蜂擁而來,嘴里念叨著“肇事時機”之類的言辭。
一種不好的預感席卷心口。
其中一名記者中氣十足的嗓音落在我的耳中:“我敢保證肇事時機被送到了京協(xié),一定就在這一群傷患之中!大家快找找!”
擔架莫名的晃了晃,我低頭繼續(xù)工作,卻瞧見一張血染的駕駛證從傷員口袋中滑出,上面赫然寫著“貨運資格證”幾個字。
我的心驟然一緊,卻見梁皓渺的手伸了過來,將駕駛證塞了回去。
四目交織,我惶恐的看向梁皓渺,一顆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我知道,我們的猜測是一樣的。
眼下我們正在救治的這位,很可能就是今早造成連環(huán)車禍的罪魁禍首。
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禱著不要被這群記者察覺,但扶著儀器的手卻不自覺的顫了顫。
“快看,那位像不像是貨車司機!”
一聲提醒聲入耳,我只覺得男子喉部肌肉驟然收縮,監(jiān)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暴跌之百分之八十二,按這個跌法,傷患危在旦夕。
“對,就是他!”又是一聲應和,“他是殺人犯,不能救他!”
腰間突然被礦泉水瓶砸了一下,我的手也跟著抖了抖,看著晃動的防護簾,我的心也懸在了半空中。
“怎么辦?”我緊張的看向梁皓渺,“這……”
我的話還沒說完,只見梁皓渺用手術剪劃開傷員的上衣,動作比標準流程還要快0.3秒。
“左胸穿透傷,準備自體血回輸。”
我看著梁皓渺冷靜沉著的樣子,像是一下子心里有了底,深吸一口氣后,將氣管推進至最后一厘米。
盡管保安迅速趕來維護住了局面,可是當我們推著呼吸機把病患送到手術室時,后面還是浩浩湯湯的跟著一群人。
小護士大概也知曉了肇事司機的身份,氣呼呼的擋在手術室門前,紅著眼圈看著我,摔了病歷夾道:“我們現(xiàn)在救活他,誰來救那些被天涯碾碎的家庭?”
被保安攔在不遠處的記者們也跟著附和道:“這種殺人狂魔,就應該讓他死!”
我看著擔架上的病患,再看看呼吸機上的數(shù)據(jù),想到我們作為醫(yī)生的準則,斬釘截鐵道:“他是什么身份與我們無關,這一秒,他只是我們京協(xié)的病人,僅此而已。”
說完這句話后我跟梁海秒遞了個眼神,只見他快步上前,繞過擋在門口的小護士,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這臺搶救手術是我跟梁皓渺完成的。
上手術臺前的我還思緒紊亂,但是站在手術臺上后,我的一顆心就靜了下來。
兩小時后,傷患搶救及時,被送進了ICU,我跟梁皓渺如釋重負,這才出了手術室。
然而我人剛走出來,迎面就飛來一個雞蛋,重重的砸在我的頭上。
“為什么要救他!”一個滿臉淚痕的中年婦女站在幾步之外,哭訴道,“你救了他,我的女兒只會死不瞑目。”
“咔嚓咔嚓”的相機聲此起彼伏,我還沒反應過來時,一聲呵斥在耳旁響起:“還不快回去,站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嗎?”
說這話的是紀云州。
我是被同事們推搡著逃出了大眾的視線。
經過走廊時,一則“京協(xié)醫(yī)院包庇殺人犯”的新聞引起了我的注意,仔細一瞧,鏡頭里那張被打馬賽克的女醫(yī)生,不正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