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華站在前面，看著下面一雙雙睜大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今天，咱們講講排級指揮。”
他從最基本的火力配置講起，一個排三個班，怎么分配任務，怎么協同。
又講戰場通信，手勢、哨音、信號彈，各種手段怎么配合。
還講戰場紀律，什么情況下必須服從，什么情況下可以機動。
戰士們聽得認真。
特別是各班班長，邊聽邊在本子上記。這些內容，平時訓練也會講，但這么系統、這么細致，還是第一次。
許尚的課也增加了內容。
不光講武器保養，還講戰場簡易維修。
“槍栓卡住了怎么辦？不一定非得回后方。有時就是個小石子卡住，撬出來就好。”
他拿來一支訓練用的舊槍，現場演示。
又講野外生存。
“在山里迷路了，怎么找方向？看樹冠，看苔蘚，看星星。怎么找水？怎么生火？怎么辨別野菜能不能吃？”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保命本事。
戰士們眼睛瞪得溜圓，生怕漏掉一個字。
王衛國也調整了自己的課。
他開始系統講解戰術思維，從單兵到班組，從排到連，層層遞進。每次講課，都結合三營訓練、演習中的實際戰例。
“為什么那次鄭連長要分兵？為什么張連長要強攻？為什么石頭班要走山澗？”
他把一個個戰斗決策掰開揉碎，講背后的考量，講得失權衡。
戰士們聽著，漸漸明白了，打仗不是光憑勇猛，還得有頭腦。
夜校的煤油燈，越亮越晚。
常常到了熄燈號響，會議室里還坐著人。陳教員催了幾次，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收拾東西離開。
李建國還是最后一個走。
他現在不光自己學，還開始幫其他戰士。誰有不懂的符號，他來解釋；誰畫圖畫不對，他來糾正。
他的沙盤也在不斷完善。又增加了周邊更多區域，還嘗試用不同材料表示不同季節的地貌變化。
一股無聲的學習熱潮，在營里蔓延開來。
訓練間隙，常能看到戰士們聚在一起，不是打鬧，而是討論戰術，研究地圖。有人拿著樹枝在地上畫圖，有人用石子擺陣型。
文化高的幫文化低的識字，老兵給新兵講經驗。
整個營的氛圍，在悄然變化。
這天晚飯后，周武團長來三營轉轉。
他沒提前打招呼，就帶著警衛員，溜溜達達進了營區。
訓練場上還有戰士在加練，喊殺聲震天。食堂已經收拾干凈，灶火還溫著。
周武轉了一圈，正準備走，看見營部會議室還亮著燈。
窗戶里透出昏黃的光，人影晃動。
他走過去，站在窗外聽。
里面是周華的聲音，正在講戰場地形利用。
“……所以不是越高越好，得看射界，看隱蔽，看撤退路線。有時候，半山腰比山頂更合適。”
下面有戰士提問：“周營長，那怎么判斷哪個位置最合適？”
“問得好。”周華說，“這就要綜合考慮了。首先看任務，是防御還是觀察？其次看敵情，敵人可能從哪來？再次看己方兵力火力配置……”
周武聽了半晌。
煤油燈的光透過窗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聽出下面坐著的戰士們，問的問題越來越具體，越來越有水平。不再是“為啥要這樣”，而是“怎么才能更好”。
這不是一般的掃盲課。
這是在培養指揮員的腦子。
又聽了一會兒，周武轉身走了。
回到團部，政委正在燈下看文件。
“老周，去哪轉了？”
“三營。”周武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王衛國那小子，最近在搞夜校？”
“嗯。”周武放下缸子，“我剛去聽了。”
“怎么樣？”
周武沉默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種復雜的表情，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
“這小子，帶兵帶出花來了。”
政委放下文件，來了興趣：“怎么說？”
“不光練體能，練戰術，現在還練腦子。”周武搖搖頭，“你去聽聽，那幫兵問的問題，有的我都得想想才能答。”
他頓了頓。
“以前咱們帶兵，強調的是服從，是勇敢。這沒錯。但現在看，光有這些不夠。”
“未來打仗，越來越復雜。戰士不能光會扣扳機，還得會判斷，會決策。”
“王衛國搞的這個夜校，就是在埋種子。”
政委點頭：“我聽說，他們營有個戰士，自己堆沙盤，還幫著找回迷路的戰友？”
“對。”周武說，“叫李建國。以前就是個普通兵，現在不一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營區，星星點點的燈光。
三營方向，那盞煤油燈還亮著。
“這樣的兵，一個營能有十個，戰斗力就不一樣。要能有幾十個……”
他沒說完，但政委懂了。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要不要在全團推廣？”政委問。
“先看看。”周武很謹慎，“讓王衛國再摸索摸索。搞扎實了，再推廣不遲。”
他轉過身。
“不過，得給他點支持。教材、資料，團里有的，盡量提供。再撥點煤油，別讓戰士們摸黑學習。”
“行，我安排。”
團部的通知是通訊員跑步送來的。
一張油印的文件紙，字跡有些模糊，但標題很醒目：《關于抽調骨干參加師特殊技能集訓的通知》。
王衛國正在營部看各連的訓練日志，接過文件掃了一眼，眉頭就微微皺起來。
“集訓時間兩周，地點師部教導隊。內容保密，要求各營推薦一到兩名軍事素質過硬、有培養潛力的班長或優秀士兵。”
他把文件遞給旁邊的周華。
周華看完，遞給許尚。
“特殊技能？”許尚推了推眼鏡，“還保密，搞什么名堂？”
周華沉吟道：“師里很少搞這種集訓。我估摸著，可能是新裝備試訓，或者新戰法研究。”
王衛國沒說話，走到墻邊掛著的那張全營骨干情況表前。
表上密密麻麻，各連的班長、副班長、訓練尖子，名字后面標注著特長和主要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