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州林家的回書尚在路上,豫章城內的婚事籌備已悄然鋪開。
清晨的節度使府,天色還沒大亮,崔蓉蓉領著幾個管事仆婦,已經動手收拾節度使府東偏院的舊屋了。
該換的帳幔換了,該刷的墻壁刷了,連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棗樹都修剪了一番。
崔鶯鶯沒多過問,只交代了一句“一應用度不可寒酸,從公庫支度”,便再沒提。
劉靖本想親自過問幾句,被崔蓉蓉擋了回去:“這是后院的事,節帥管好前頭就成。”
劉靖討了個沒趣,倒也識相地縮回了前院。
他手頭的事確實多得堆成了山。
伐楚在即,糧秣調撥、兵員整訓、水師操演、火藥儲備……每一樁都是牽一發動全身的大事。
婚事,只能交給后院。
而就在這段難得的間隙里,一支不起眼的車隊,正從虔州地界一路北上,悄然踏入了撫州。
……
譚全播坐在馬車里,掀開半邊布簾,打量著官道兩旁的田野。
他跟了盧光稠大半輩子,什么大場面沒見過?
可這一路行來,他的眉頭就沒松開過。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意外。
出虔州地界時,他特意選了條偏僻的鄉間小路。
按照以往的經驗,越偏僻的地方,官府的手越伸不到,胥吏越跋扈,百姓越凄苦。
虔州便是如此。
盧光稠治虔十余年,州城治理得尚算清明,可出了城,下頭各縣的胥吏便無法無天了。
催稅時大斗重秤是小事,逼得佃戶賣兒賣女的也不鮮見。
盧光稠不是不知道,是管不過來。
一個虔州六縣,光靠幾個心腹盯著,哪里盯得住?
可眼下這條撫州鄉間小路上,譚全播看到了一件讓他覺得不真實的事。
田埂上站著兩個穿短褐的胥吏,手里拿著丈竿和炭條,正彎著腰量地。
一個蹲在地頭記數,一個拉著繩子丈量,旁邊還豎著一塊木牌,上頭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官丈第三日,臨水鄉王家坡”。
量地的胥吏滿頭大汗,量完一段便沖田埂上看熱鬧的農戶喊一聲:“王三哥,你家北邊那塊到溪溝為止,一畝六十步,沒錯吧?”
農戶搓著手憨笑:“沒錯沒錯,勞煩官人了。”
胥吏擺手:“別叫官人,叫一聲公差就行。趕緊回去備好戶牒,明兒到縣里換新公驗,免得趕不上減稅的期限。”
譚全播放下簾子,閉了閉眼。
若是在虔州,這般丈量田畝的差事,胥吏們恨不得拖上三五個月。
拖得越久,上下其手的機會越多。
多量幾步算你的,少量幾步算我的。
田界怎么劃、地力怎么定,全在胥吏一張嘴。
至于那塊公示木牌?
笑話,誰會把丈量進度公示給泥腿子看?
可這里的胥吏不一樣。
干活干得熱火朝天不說,態度竟還算得上客氣。
更要緊的是,那塊公示木牌。
譚全播在心里默默盤算——這意味著丈量數據是可以被核查的。
任何一個識字的百姓,都能對照木牌上的記錄去縣衙查賬。
胥吏想做手腳?
難。
太難了。
他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這些胥吏為什么干勁這么足?
在虔州,胥吏們的收入全靠“法外暗利”。
盤剝百姓、上下其手、科斂需索。
丈量田畝是他們的發財路子,憑什么拱手讓出來?
除非……
劉靖給了他們一條新的活路。
日報上登過,劉靖在治下推行了鎖廳試,允許底層胥吏通過考核轉為正式官身。
這意味著胥吏不再是永遠被人踩在腳底下的螻蟻,而是有了翻身的機會。
為了這個機會,他們不僅不敢貪,反而要拼了命地干出政績。
因為干得好,能升官。
干得差,或者被人舉報貪墨,結局可想而知。
重賞懸于前,嚴刑隨于后。
這手段,虔州學不來。
不是學不會,是沒那個法度去支撐。
譚全播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
馬車繼續北行,在一個渡口處停下換乘。
渡口不大,卻頗為熱鬧。除了過河的行人與牛馬,碼頭上還泊著七八條商船,船身吃水頗深,看樣子裝了不少貨物。
譚全播注意到,其中三條船的桅桿上掛著一面統一的三角小旗——玄底紅邊,正中繡著一個“寧”字。
“那是什么旗?”
他隨口問引路的隨從。
隨從打聽了一圈回來,說那是寧國軍的“官認旗”。
掛了這面旗的商船,沿贛水行駛只需在出發地繳納一次過稅,沿途巡檢司一律放行,不再重復盤剝。
譚全播愣了一下。
只收一次?
在虔州,贛水上游大大小小的渡口關卡少說有二十幾個。
每過一個,都要被盤剝一道:過稅、津稅、落地錢、常例錢……
有些干脆就是地方豪強私設的卡子,連官府的印章都懶得蓋,直接拿刀子說話。
商船十過九虧,跑一趟贛水跟過一遍鬼門關差不多。
可在劉靖的地盤上,一面認旗、一次稅款,暢通無阻。
譚全播沒再問。
他走到碼頭邊上,假裝等船,實則在打量那塊立在岸邊的木牌。
木牌有半人多高,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三行字——
“本月糧價:粳米一石七百二十文。”
“官鹽:每斤四十五文。”
“粗布:每匹一百六十文。”
木牌旁邊的墻上還貼著一張皺巴巴的舊報紙——是昨日的日報,被人用漿糊歪歪扭扭地貼上去,邊角都翹了。
但報紙前圍了三四個人。
一個穿舊青袍的老儒生正搖頭晃腦地念報,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身邊幾個赤腳的船工聽清楚。念到“攤丁入畝、按地收稅”那一段時,一個船工插嘴問了句:“先生,啥叫按地收稅?俺家沒地,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老儒生笑了笑:“照報上說的,無地者免稅。”
船工瞪大了眼,嘴巴張了張,半天蹦出一句:“乖乖……”
譚全播站在旁邊,面無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緊了。
這就是報紙的力量。
一張薄薄的紙,印上幾千個字,貼到碼頭的墻上,就能讓一個大字不識的船工知道——什么叫攤丁入畝。
虔州連這個都做不到。
別說報紙了,虔州的老百姓連官府貼的告示都看不懂——因為告示是用文言寫的,佶屈聱牙,普通人根本讀不通。
可劉靖的報紙不一樣。
譚全播仔細看過,日報上的文章用的是半白話,摻著官話和俚語,念出來像是有人在你耳朵邊說話一樣。
哪怕不識字,聽人念一遍也能聽個七七八八。
更要緊的是——有人專門“念報”。
譚全播方才看到的那個老儒生,多半就是靠念報賺幾個銅錢糊口的落魄文人。
他在碼頭上念,船工們圍著聽,聽完了口口相傳,一傳十十傳百……
不出幾個時辰,整個渡口的人就全知道了。
劉靖的政令,就這么一層一層地滲下去。
滲到泥腿子的耳朵里。
滲到莊稼漢的心坎里。
比任何官府的五百里加急都快。
比任何州府的皂吏下鄉催稅都有用。
譚全播忽然想起盧光稠前年冬天在虔州推行“減租令”的事。
政令發出去了,縣里也貼了告示。
然后呢?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胥吏們陽奉陰違,豪強們裝聾作啞,佃戶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
盧光稠氣得在刺史府拍桌子,問譚全播:“令出了一個月,為什么南康縣的租子一文沒少?”
譚全播當時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令是出了,但沒有人替你把令送到百姓耳朵里。
而劉靖有報紙。
譚全播望著碼頭上那張皺巴巴的舊報紙,久久無言。
……
渡口對岸,車隊換了騾馬繼續北行。
經過一個叫石橋鋪的小鎮時,譚全播聽到路邊傳來一陣罵聲。
他掀簾看去,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蹲在路邊的矮墻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吏服,正對著空氣破口大罵。
“……斷老子的飯碗!我給朝廷辦了二十年差,說撤就撤,天理何在!劉靖算什么東西?一個外來的軍漢,憑什么……”
罵聲很大,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搭理他。
幾個挑擔子的農夫經過時,甚至冷笑了一聲。
其中一個低聲嘟囔了句什么,另一個“嗤”了一聲,兩人加快腳步走了。
譚全播目送那個被革職的舊胥吏罵了一陣,嗓子啞了,縮在墻角里抱著腦袋發呆。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蒼老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深思。
在虔州管了半輩子政務,他太清楚這些底層胥吏是什么德行了。
往日里,這些人穿著公服走在街上,哪個百姓見了不是點頭哈腰、避之不及?
如今脫了那身皮,竟連個駐足聽他訴苦、施舍半點同情的人都沒有。
譚全播放下簾子,閉了閉眼。
他在腦海中將這幾日的見聞飛速串,再到眼前這個破口大罵卻無人理睬的舊吏。
一個令人心驚的推論在他心中漸漸成型。
這比一片歌功頌德更可怕。
劉靖推行新政,斷了那么多人的財路,怎么可能沒有反對者?眼前這舊吏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可劉靖高明就高明在,他根本不需要動用大軍去鎮壓這些反對的聲音。他只是把實實在在的活路給了底層的泥腿子,就把人心徹底收攏了。
結果便是,那些被新政踢出局的舊勢力、反對者,就這么被百姓的冷漠徹底孤立了。
因為百姓心里有一桿秤。
誰讓他們吃飽飯,他們就站誰。
……
車隊在臨川縣城外的館驛落腳時,天色將暮。
譚全播正讓隨從去打水洗塵,忽然聽見街對面吵嚷聲大作。
他走到館驛門口一看,縣衙門前黑壓壓圍了一群人。
打頭的是幾個錦袍豪紳,身后跟著各家的管事、莊頭,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
領頭那位挺著肚子,扯著嗓子在衙門口罵罵咧咧,無非是“劉節帥不講道理”“祖宗傳下來的田地憑什么重量”“小小縣令也敢欺到老夫頭上”之類的話。
正鬧著,縣衙大門從里頭打開。
一個穿綠袍的年輕縣令負手而出,面無表情,身后跟著兩排手執大杖的皂吏。
那縣令也不廢話,只說了一句:“散了。再鬧,以‘抗拒官府’論處。”
錦袍豪紳還想梗脖子,身后的皂吏已經舉起了大杖。
一陣噼里啪啦的棍棒聲中,七八十號人被打得抱頭鼠竄,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衙門口。
譚全播靠在門框上,目送那群錦袍豪紳如喪家之犬般四散奔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轉頭問館驛的驛丞:“這是怎么回事?”
驛丞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吏,笑著答道:“嗨,沒什么大事。節帥在治下推行攤丁入畝,按地收稅嘛。這些大戶原先藏了不少隱田,如今一清丈全露了餡,自然不樂意。隔三岔五就來衙門口鬧一場。”
“鬧了有用?”
“有個屁用。”
驛丞嘿嘿一笑,“縣令是節帥親簡的制科出身,鐵板一塊。上頭有節度府撐腰,下頭有日報盯著,誰敢給這些大戶通風報信?”
“去年倒是有個稅吏收了好處幫著做假賬,第二天就被鎖拿下獄了。從那以后,誰還敢?”
譚全播沒再問。
他慢慢走回房間,在窗前坐了很久。
震撼他的不是攤丁入畝本身。
這事他早就知道了。
虔州的商隊每個月都會帶幾份日報回來,上頭白紙黑字寫著劉靖的新政:攤丁入畝、并稅為一、廢除苛捐雜稅、官定糧價收糧……
每一條,譚全播都仔仔細細研讀過。
說句心里話,他佩服。
這些政令若能真正推行,確實是利國利民的良法。
可問題是——推行。
自古以來,朝廷頒布的良法多了去了,有幾條真正執行下來的?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世家大族的手段多得是:煽動佃戶鬧事、收買胥吏陰奉陽違、聯合豪右抱團抵制、暗中制造民變嫁禍官府……
哪一條不比“聚眾鬧衙”高明十倍?
可眼下這些撫州的大戶豪右,居然淪落到了跑去衙門口撒潑打滾的地步。
這手段已經不是高明不高明的問題了。
這是蠢到了極致。
蠢到引人發笑。
但正因如此,才最令人心驚。
因為這說明一件事——
他們別的法子,全部失效了。
煽動百姓?百姓巴不得趕緊丈量分田,誰聽你煽動?
收買胥吏?胥吏被節度府的考功法和邸報盯得死死的,一個個比兔子還乖,誰敢伸手?
聯合豪右?頭一個冒頭的就被抄家充公,誰還敢出頭?
到最后,堂堂幾十家大戶,竟只剩下“跑到衙門口罵街”這一個法子。
而這個法子的下場,也不過是被皂吏用大杖打出去而已。
譚全播長長吐了一口氣。
劉靖治下的手段,當真叫人嘆服。
不是嘆服他有多狠——狠的人多了去了,朱溫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樣大亂。
嘆服的是他把每一個環節都堵死了。
從上到下,從官到吏,從報紙到法令,從糧價到稅制……環環相扣,密不透風。
世家大族引以為傲的那張關系網,在這套法度面前,跟蛛網一樣脆弱。
一戳就破。
……
第二日清晨,車隊由陸路轉水路,沿贛水北上。
越往豫章走,兩岸的景象就越教譚全播沉默。
村落整齊,炊煙裊裊。
水田里的禾苗綠油油的,田埂上偶爾有牧童趕著水牛慢悠悠地走過,遠處傳來幾聲雞鳴犬吠。
這景象放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
可這是亂世。
天下烽煙四起,餓殍遍野。
北面朱溫殺得人頭滾滾,西面馬殷的兵吃人肉,東面徐溫的刀架在淮南百姓脖子上。
偏偏這一片地方,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譚全播在虔州待了十幾年,盧光稠治下已算得上亂世中難得的一塊凈土。
可跟劉靖的地盤一比,差距肉眼可見。
最明顯的是百姓的精氣神。
這里的百姓臉上有光。
不是那種吃飽喝足的紅光滿面,而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踏實勁兒。
田間勞作的農夫彎腰插秧,偶爾直起腰來擦把汗,臉上竟會露出一抹笑意。
笑。
譚全播在心里反復嚼著這個字。
在虔州,在天底下絕大多數地方,農戶的臉上是看不到笑的。
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每日睜眼便是勞作與果腹,合眼便是明日的憂愁。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時的一件事。
那天他路過虔州南康縣,在一個叫黃泥坳的村子里歇腳。
村口的大榕樹下,一個花白頭發的老農坐在田埂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譚全播以為他家遭了什么禍事,走過去一問,才知道——不是歉收。
恰恰是豐收。
老農哭著說:“先生,今年打了六石糧,按說該高興吧?可交完田稅、戶錢、雜課、鄉里的攤派,再扣掉去年欠里正那筆重息錢……落到碗里的,連兩石都不到。”
六石糧,剩不到兩石。
譚全播當時站在田埂上,看著那個老農佝僂的背影,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個例。
這是虔州六縣、天底下大多數州府的常態。
豐年反而比荒年更讓人絕望。
收成越多,稅越重。
大斗重秤、雀鼠耗損、地頭蛇的孝敬……
層層盤剝下來,種地的人拼了一年的命,到頭來還是餓肚子。
豐年與荒年,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多餓一頓少餓一頓的區別。
誰還笑得出來?
可劉靖治下不同。
攤丁入畝,按地收稅,無地者不納糧。
官定糧價收糧,不許胥吏大斗重秤。
足陌實收,連零頭都替百姓抹了。
收成多少,落到碗里便是多少。
種地的人,終于能靠種地活下去了。
所以他們笑得出來。
譚全播靠在船舷上,望著兩岸緩緩退去的青山綠水,良久無言。
半晌,他身旁的隨從小聲問:“先生,咱們使君治虔,也算是仁政了吧?”
譚全播沒有回頭。
“算。”
他淡淡說了一句。
“只不過仁政也分高下。”
隨從不敢再問。
譚全播也不想再說。
有些話,說出來太傷人。
但他心里已經有了答案:盧光稠的仁政,是“不作惡”。而劉靖的仁政,是“造活路”。
不作惡與造活路之間,云泥之別。
……
船行半日,經過一個名叫豐城的小縣。
譚全播本無意停留,但隨從去岸上買水時帶回了一個消息——豐城縣正逢五日一次的草市。
譚全播來了興致。
一個地方的草市,最能看出這里的真實底色。
他換了身普通的褐布衫,帶上兩個隨從,上岸轉了一圈。
草市設在城南門外的一片空地上,面積不大,但攤子擠擠挨挨,少說也有百來個。
賣米的、賣鹽的、賣布的、賣農具的、賣草鞋的、賣陶罐的……
甚至還有一個賣餳糖的老漢,面前圍了一圈流口水的小娃娃。
譚全播注意到幾個細節。
第一,糧價。
幾個米攤上都掛著小木牌,標著價:粳米一斗七十二文,糙米一斗五十五文。
跟渡口上那塊公示牌的數目完全對得上。
在虔州的草市,糧價是由糧商說了算的。
今天七十文一斗,明天八十文,后天如果傳來什么兵災的消息,一夜之間能漲到一百二。
而官府定的“平糶價”,從來就是個笑話,貼在墻上好看罷了。
可在這里,糧價像是被一只無形的鐵鉗死死鎖住了。
不許漲,也不許跌。
誰敢亂來,頭頂上那塊公示牌就是鐵證。
第二,秤。
每個攤子上用的秤,秤桿上都烙著一個小小的“官”字印。
譚全播暗暗咋舌。
官制統一度量衡,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如登天。
虔州推行了三年,到現在還是一團漿糊。
縣城里的秤跟鄉下的秤差著二兩不止,更別提那些私造的“大斗重秤”了。
可劉靖做到了。
從碼頭到草市,從縣城到鄉鎮,同一把秤,同一個星花。
第三,也是最讓譚全播意外的——草市上有一個“公斷棚”。
棚子搭得簡陋,兩根木柱撐一片草頂,底下坐著一個穿青衫的年輕書吏,面前擺著筆墨和一疊公文紙。
譚全播走近了看,只見一個賣布的婦人正跟一個賒賬不還的買主吵架。
那書吏聽了兩邊的說辭,翻了翻簿冊,當場判定買主須在三日內補齊貨款,否則報縣衙追繳。
買主訕訕地走了。
婦人千恩萬謝。
譚全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全程。
草市上的公斷棚。
這意味著官府的威令已經深入到了最底層的集市交易中。
老百姓買賣有了糾紛,不用上縣衙打官司——那對普通人來說等于是送羊入虎口——而是就地解決,當場有人管。
管得住集市,就管得住人心。
譚全播又在心里默默記了一筆。
轉了一圈,他上船繼續北行。
心里的那本賬,越記越厚。
……
五月初二,車隊抵達豫章郡。
譚全播在城南碼頭登岸。
還沒下船,他就被碼頭上的陣仗壓了一頭。
贛水上百舸爭流,碼頭上人聲鼎沸。
腳夫力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卸貨的、裝船的、搬運的、吆喝的,忙而不亂。
譚全播注意到,碼頭上有專門的泊位字號——用朱漆在石壁上刷了字號,每個泊位前都立著一根竹竿,上頭掛著一面小旗標明“客船”“商船”“官船”的字樣。
連泊船的位置都有規矩。
下了船,進城。
城門處排了一溜等著驗查的行人車馬。譚全播的車隊也在其中。
守門的兵卒只有兩人,穿著統一的鐵灰色短褐,腰挎橫刀,面色嚴整。
驗查的過程出乎譚全播的意料——快得很。
兵卒只看了一眼公驗上的印鑒,又對照了隨從的人數與車馬,便揮手放行。
全程沒有翻行李,沒有索要常例錢,甚至連多余的話都沒有。
末了,其中一個兵卒客氣地指了指城內的方向:“館驛在東大街,直走到頭右拐便是。先生若有不認得路的地方,沿街問巡街的弟兄就行。”
譚全播拱手道了謝,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后,他在心里默默記了一筆。
這種軍紀,比虔州的親兵營都強。
虔州的城門守卒,見了外地來的商旅,不刮一層油下來是絕不松手的。
尤其是年節前后,守門的軍漢簡直跟路匪沒什么兩樣。
盧光稠罵了多少回都沒用。
因為罵歸罵,他總不能把自已的兵卒都砍了。
可劉靖的兵,顯然不存在這個問題。
車隊沿東大街緩緩行駛。
譚全播掀簾打量著街面上的景象。
行人絡繹不絕,挑擔的、趕車的、擺攤的、吆喝的……嘈雜中透著一股蓬勃的生氣。
巡街的兵卒三人一組,腰挎橫刀,步伐整齊。每隔一條街便有一組,既不擾民,也不懈怠。
譚全播的目光在這些兵卒身上多停留了幾息。
甲胄齊整,精神飽滿,眼神銳利。
這不是那種混日子吃軍餉的散卒游勇。
這是見過血的。
車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譚全播忽然讓隨從停車。
路口立著一塊石碑,約半人多高,碑面朝南,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譚全播下車,走到碑前細看。
碑首刻著“安義坊清丈碑”五個大字,下面是一排排整齊的數目——
“安義坊王家:水田三畝一百四十步,旱地一畝五十步,應納秋糧……”
“安義坊陳家:水田七畝二十步,旱地三畝……”
逐戶逐畝,清清楚楚。
碑前圍了幾個百姓在看。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指著碑上某一行,扯著旁邊的媳婦說:“看到沒?白紙黑字刻在石頭上,誰也賴不掉!”
“上回張家那個黑心肝的還說官府量錯了,呸!石碑上寫得明明白白,他家那三十畝全是隱田,活該交稅!”
媳婦連連點頭。
譚全播在碑前站了很久。
刻在石頭上。
這比貼在墻上的告示可信一萬倍。
紙會爛、會被撕、會被人偷偷換掉。可石碑立在這兒,風吹雨打也磨不掉。
百姓信的是什么?
信的是“賴不掉”這三個字。
譚全播轉身上車。
馬車繼續前行,經過城北時,他隔著圍墻聽到一陣整齊的操練聲——刀槍撞擊聲、號令聲、腳步聲,節奏沉穩有力。
但夾雜在操練聲中的,還有另一種聲音。
念書聲。
譚全播一愣,側耳細聽。
確實是念書聲。幾十個粗獷的嗓子齊聲誦讀,聲音參差不齊,像一群鴨子在叫。
念的似乎不是經書,而是數目——“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他困惑地問引路的差役:“那是什么地方?”
差役聞言,腳下的步子微微一頓,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他轉過頭,那雙原本看似木訥的眼底,竟隱隱閃過一抹異樣的精芒。
他看著譚全播,語氣里帶著幾分尋常州縣公差絕不會有的傲氣:“回先生的話,那是咱們節帥辦的‘講武堂’。寧國軍的武將,不光要練武,還得學認字、學算學。”
譚全播愣了片刻。
一支識字的軍隊,跟一支目不識丁的軍隊,完全不是一回事。
識字的將領能看懂軍令、能核對糧冊、能識別地圖上的山川河流。
不識字的將領只能靠傳令兵口耳相傳,傳一遍走樣一遍,到了戰場上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虔州的牙兵里,能寫自已名字的不超過十個。
譚全播又在心里記了一筆。
……
車隊入城后,徑直去了館驛。
驛丞接了名刺,態度恭謹但并不諂媚。
安排食宿妥當后,譚全播取出一份賀帖,交予驛丞。
“煩請代為呈遞節度使府。虔州譚全播,受虔州使君之托,恭賀節帥喜添麟兒,特來拜謁。”
驛丞接了帖子,應聲而去。
晚飯送到了客舍。
一碗白米飯,一碟水瀹時蔬,一碗贛江鯽魚湯,外加一小碟腌筍。
不算豐盛,但干凈齊整。
飯碗是統一的青瓷粗碗,米粒顆顆分明,魚湯熬得奶白,熱氣騰騰。
譚全播吃了兩口,叫住了送飯的驛卒。
“這是專門給外使備的,還是你們館驛日常的伙食?”
驛卒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笑嘻嘻地答:“回先生話,日常就這樣。節度府有規矩,館驛伙食‘管飽不管撐’,費用從公庫走,每月由支度司核查。多了反而要被查賬呢。”
譚全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管飽不管撐。
六個字,把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不鋪張浪費,說明上頭管得嚴;但也不克扣寒酸,說明對客人有起碼的尊重。
譚全播在虔州的驛館里住過。
那些地方,要么是杯盤狼藉、大吃大喝——錢全花在招待“有用的人”身上;要么是冷鍋冷灶、連熱水都沒有——因為驛丞把驛站的公錢全貪了。
好與差,全憑驛丞一人的良心。
可在這里,好與差不看良心,看規矩。
規矩管著人,人按規矩辦事。
簡單粗暴,但有效。
吃完飯,譚全播走到窗邊,看著館驛院子里的燈籠發呆。
隔壁院子住了幾個人。
操著北方口音,穿著打扮像是商人,但走路的步子和坐下來時的姿態不太像做買賣的——腰桿挺得太直,眼神太警覺。
譚全播猜測,多半是北方逃難過來的世家子弟,或者是別家諸侯派來的細作。
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一件事——
豫章城正在成為天下人矚目的焦點。
他又留意到另一件事。
隔壁院子的那幾個北方人,吃完飯后竟聚在燈下翻看一份報紙。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邊看邊跟同伴低聲議論什么,語氣里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譚全播聽了幾個模模糊糊的詞——“科舉”“不問出身”“算學”。
他心中微動。
北方來的人,在研究劉靖的科舉新政。
這意味著,劉靖那套“糊名謄錄、廢詩賦考策論”的選才法子,不僅在江南傳開了,連北方都已經有人聞風而動,千里迢迢地趕來一探究竟。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天下的人才正在擇木而棲。
譚全播默默關上窗子,在心里又記了一筆。
這一筆,分量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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