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建昌殿。
暮春時節(jié)，洛陽城外的槐花開得正盛，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甜到發(fā)膩的香氣。
但宮墻之內(nèi)，這股甜香被另一種氣味徹底壓住了——湯藥的苦、炭火的燥，以及病人身上長久散發(fā)的那種令人不安的酸腐之氣。
建昌殿悶熱得像蒸籠。
雖已暮春，殿內(nèi)仍燒著兩只鏤花銅炭盆。
厚重的錦簾將所有窗戶遮得密不透風(fēng)，日光被隔絕在外，殿中只靠幾盞膏油長明燈照亮。
昏黃的燈焰在沉悶的空氣中一動不動，連跳都不跳一下。
朱溫歪在御榻上。
他的身上蓋著一領(lǐng)厚重的玄色貂裘，只露出一張蠟黃消瘦的臉。
早前那場忽然襲來的惡疾，將這位曾經(jīng)虎背熊腰的開國皇帝折磨得形銷骨立。
顴骨高高隆起，眼窩深陷，皮膚上布滿了褐色的老人斑。
但那雙渾濁的老眼半睜半閉，偶爾從深陷的眼窩里泛上來一絲幽光，便知道里面的東西還沒死透。
殿內(nèi)侍立著四名宦官，每一個都垂著頭、屏著氣，恨不得把自已縮成一塊石頭。
他們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在這座殿里像影子一樣活著——前些時日，一名宦官換炭盆時碰響了銅蓋，被朱溫下令拖出去杖斃。打了八十杖，當夜就咽了氣。
從那以后，殿內(nèi)的宦官走路連腳后跟都不敢落地。
韋澹的密信是在清晨送到的。
一名內(nèi)侍雙手捧著竹管，碎步走到御榻前，跪下呈上。
朱溫的眼皮動了動。
他沒有立刻去接。
先盯著那根竹管看了一會兒——竹管上纏著一圈紅色絲線，這是韋澹專用的暗記，代表著機密。
“念。”
朱溫的聲音像是從石縫里擠出來的，干澀沙啞。
內(nèi)侍拆開蠟封，展開密信，跪在御榻旁，壓著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殿內(nèi)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在銅盆里發(fā)出的細微噼啪聲。
信不長，念完也就一盞茶的工夫。
內(nèi)侍念到最后一句“鐵證如山”，聲音發(fā)了顫。
他將密信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榻旁的漆案上，退后三步，重新跪伏在地。
殿內(nèi)陷入死寂。
朱溫一動不動地躺著。
沒有人敢抬頭看他的臉。
一息。
兩息。
三息。
“噗——”
一聲短促的笑，從朱溫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出口，只泄出了一絲。
但緊接著第二聲涌上來了，比第一聲更渾濁、更放肆。
然后是第三聲、第四聲——笑聲像決堤的濁水，越來越大，越來越狂。
朱溫笑得整個身子都在貂裘底下劇烈地抖。
他笑得太兇了。
笑到后來變成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弓起身子，一手捂著嘴，一手死死攥著御榻的邊沿，指節(jié)發(fā)白。
“咳——咳咳——哈哈哈哈——”
笑聲與咳嗽聲攪在一處，在空曠的大殿中來回撞擊。
四名宦官跪伏在地，渾身篩糠似地抖。
這種笑聲他們太熟了。
每當皇帝發(fā)出這種笑聲，接下來必定有人要掉腦袋。
咳嗽終于歇了下來。
朱溫從貂裘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起漆案上的密信，舉到眼前。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病。
是興奮。
“好——好——好啊——”
一連三個“好”字，每一個都咬得極重，像是用牙齒在碾碎什么東西。
“王镕！”
他忽然一把掀開貂裘，撐著御榻坐了起來。
這個動作太突兀了。
離得最近的那個宦官本能地往后縮了半步，隨即意識到自已失態(tài)，“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朱溫沒有理會他。
坐起來的朱溫像是換了一個人。
方才那個歪在御榻上有氣無力的病弱老頭，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渾濁的老眼里射出兩道森寒的精光。
“忘恩負義的東西！”
朱溫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逼近失控邊緣的尖厲。
“朕封他做趙王！許他世襲鎮(zhèn)州！給他面子、給他里子！他老娘死了，朕還派人千里迢迢去給他燒香磕頭！”
“他怎么報答朕的？！”
朱溫抓起漆案上的青瓷茶盞，猛地砸了出去。
“砰——！”
茶盞撞在殿柱上，四分五裂，茶水濺了一地。
一片碎瓷彈射出去，劃過跪在地上的宦官手背，登時滲出一道血痕。
那宦官咬著牙一聲不吭，手都沒縮。
“轉(zhuǎn)過頭就跟太原那個黃口小兒眉來眼去！”
“當朕是瞎子？！當朕老了、病了、爬不起來了，就拿捏不動他王镕了？！”
朱溫的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一根根鼓起來，枯瘦的雙手死死攥著御榻邊沿，骨節(jié)咯咯作響。
整座建昌殿像是被他的怒火抽走了所有空氣。
“朕要——”
他猛地揚起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朕要親自去鎮(zhèn)州，挖了他的祖墳！把他王家九族的腦袋堆成京觀！朕——”
“咳——！”
一口濃痰堵住了他的嗓子。
朱溫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旁的宦官慌忙爬著上前遞痰盂，被朱溫一腳踹翻在地。
痰盂“哐當”滾出去老遠，在青磚上留下一道刺耳的刮痕。
然后——
就像一鍋沸水被人猛地撤去了柴火。
朱溫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沒有任何過渡。
前一息他還在暴怒咆哮，后一息他就閉上了嘴。
整個人重新靠回御榻上，呼吸一點一點地平了下來，臉上的潮紅也一層一層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層病態(tài)的蠟黃。
但他的眼神變了。
渾濁散了。
幽光聚了。
那雙半瞇的老眼，里頭沒有了狂怒，只剩下算計。
殿內(nèi)的四名宦官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喘。
他們已經(jīng)見過太多次這種“瘋了又醒了”的轉(zhuǎn)變。
朱溫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緩緩點了點。
“傳敬翔。”
聲音不大。
但比方才的咆哮更冷。
四名宦官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殿門去傳旨。
不多時，敬翔匆匆趕到建昌殿。
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掃了一眼殿內(nèi)——地上有碎瓷片和水漬，柱子上新添了一道茶垢，痰盂倒扣在墻角，一個宦官跪在遠處，手背上包著布條，滲著血。
又砸東西了。
敬翔面色不變，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他是朱溫麾下謀臣之首，從宣武軍起兵時便追隨左右。
二十余年風(fēng)雨同舟，朱溫信他，也忌他。
尤其是這兩年，皇帝的性子越來越暴戾、越來越不可捉摸，敬翔每次入宮奏對，都要在心里提前盤算好哪些話能說、哪些字眼必須避開。
如履薄冰四個字，不足以形容。
他在御榻五步外站定，拱手行禮。
朱溫將密信推了過去。
敬翔接過，逐字看完。
馬匹的鞍印、口音的描述、左眼角有刀疤的年輕男子——他的眉頭隨著每一行字一點一點擰緊。
看到最后“鐵證如山”四個字時，眉心已經(jīng)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你說呢？”
朱溫的語氣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
但敬翔太了解他了。
越是這種語氣，越說明心里已經(jīng)拿定了主意。
敬翔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王镕私通河?xùn)|，罪證確鑿，出兵討伐，名正言順。但臣有一慮——眼下劉知俊新叛，關(guān)中尚未底定，楊師厚雖已收復(fù)長安，可岐王李茂貞仍在鳳翔虎視眈眈。若此時再開河北戰(zhàn)端，兩線用兵，錢糧轉(zhuǎn)運恐——”
“怕什么？”
朱溫打斷了他。
語氣仍然平靜，但那層慵懶底下的鋒刃已經(jīng)露了出來。
“打了一輩子仗，何時怕過兩線用兵？”
“關(guān)中有楊師厚頂著，塌不了天。河北才是心腹大患。”
他撐著御榻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指點著密信上的字句，一字一頓地說。
“王镕、王處直這幫東西，騎墻騎了多少年了？你我心知肚明。朕在這個位子上還能坐幾年，你比朕清楚。趁朕還喘得動氣——”
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去。
“河北的事，必須在朕手里了結(jié)。留給后頭那幫不成器的東西，他們守不住。”
敬翔心頭一凜。
這是朱溫頭一回在他面前流露出對身后事的憂慮。
這位殺了一輩子人的皇帝，終于開始意識到自已的時間不多了。
敬翔沒有再勸。
不是因為被說服了——兩線作戰(zhàn)的風(fēng)險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朱溫一旦下定決心，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臣領(lǐng)旨。敢問陛下，以何人領(lǐng)兵？”
就在這時，又一份軍報被送進殿內(nèi)。
朱溫展開看了一眼，枯瘦的臉上掠過一絲冷笑。
盧龍節(jié)度使劉守光發(fā)兵淶水，兵鋒直指義武軍治所定州。王處直告急。
“好個劉守光。”
朱溫將軍報丟給敬翔。
“替朕幫了個大忙。”
“傳旨——命魏博杜廷隱、丁延徽，率兵兩萬，即刻集結(jié)深州、冀州。”
他在接下來的兩個字上咬得極重——
“對外只說，‘協(xié)助’趙王防備劉守光。”
敬翔聽懂了。
當年魏博鎮(zhèn)節(jié)度使羅紹威引朱溫入境“助剿牙兵叛亂”，朱溫的兵進去之后便再也沒有出來。
十萬牙兵被屠戮殆盡，魏博鎮(zhèn)從此并入大梁版圖。
同樣的棋路。
同樣的開局。
朱溫要故技重施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
“至于統(tǒng)兵之人——”
朱溫忽然偏過頭，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說不清是嘲弄還是惡意的光。
“朕記得，寧國軍節(jié)度使王景仁，一直跟朕念叨想領(lǐng)兵打仗？”
敬翔的眉心微微一跳。
王景仁。原名王茂章。
此人本是淮南楊行密麾下的一員猛將，后因淮南內(nèi)亂出奔，投靠了大梁。
朱溫惜其勇武，封了個“寧國軍節(jié)度使”的頭銜——可笑的是，寧國軍的地盤早被南邊那個姓劉的年輕人鳩占鵲巢，這個所謂的節(jié)度使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空殼子。
王景仁在洛陽蹉跎了許久，無兵無權(quán)，飽受排擠。
滿朝文武私底下拿他當笑話——“一個連自已藩鎮(zhèn)都沒有的節(jié)度使”。
如今朱溫要把四萬王牌禁軍交到他手里。
敬翔心里清楚朱溫的算盤。
王景仁是南人，在大梁毫無根基，沒有派系、沒有山頭、沒有舊部。
他能調(diào)動的每一兵每一卒、每一粒糧食，全仰仗朱溫的恩賜。
這種人，用起來最放心。
打贏了，功勞是皇帝的。
打輸了，替罪的是他。
好算計。
敬翔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對上朱溫那雙半瞇的老眼，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臣這就去擬旨。”
敬翔拱手退出大殿。
他走出建昌殿的那一刻，日光猛地刺入眼簾，晃得他瞇起了眼。
殿外的甬道上，幾株老槐正在落花。
細碎的白色花瓣被風(fēng)卷起來，無聲無息地落在青磚上，轉(zhuǎn)眼便被來往宮人的腳步碾成泥痕。
敬翔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
迎面走來一個人。
李振。
對方顯然也是剛得到消息，面色不太好看。
兩人在臺階上錯身而過時，李振忽然停下腳步，低聲說了一句：“龍驤、神捷都調(diào)走了。洛陽只剩控鶴軍。”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那半句未盡之言里的意思，兩個人都聽得明白。
龍驤、神捷是拱衛(wèi)京畿的兩支王牌禁軍。
四萬精銳傾巢北上，洛陽城內(nèi)就只剩下朱友珪手底下的控鶴軍。
而朱友珪——那個被朱溫一輩子侮辱為“營妓所出”的次子——近來的小動作，洛陽城里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在眼里。
敬翔沒有接話。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李振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沒有說，又什么都說了。
然后他裹緊了袍子，沿著宮墻下的甬道，獨自走遠了。
老槐的落花被風(fēng)卷起來，在他身后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
白得像紙錢。
建昌殿內(nèi)，死寂重新合攏。
“都滾出去。”
朱溫干澀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里響起。四名跪伏在地的宦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沉重的殿門。
昏黃的長明燈下，只剩下朱溫孤零零地歪在御榻上。
他大口喘息了一陣，枯瘦的手指摸索著探入御榻內(nèi)側(cè)的一個暗格，顫巍巍地捧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匣子沒有上鎖，但邊緣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朱溫撥開搭扣，掀開匣蓋。
里頭沒有虎符，沒有玉璽，也沒有稀世奇珍。
只有一面邊緣生了綠銹的菱花小銅鏡，和一把斷了半根齒的舊桃木梳。
這是元貞皇后張惠的遺物。
朱溫抖著手，將那面菱花銅鏡拿了起來。鏡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照出他此刻那張形銷骨立、布滿褐斑的臉。
他盯著鏡子里的那個老頭看了一會兒，渾濁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一層難以言喻的悲涼。
惠娘死了六年了。
這六年來，他如愿以償?shù)刈狭四前妖堃危牙钐苹适覛⒘藗€干干凈凈，把天下諸侯踩在腳下。
可他卻覺得，這座金碧輝煌的洛陽皇宮，比當年宣武軍的破帳篷還要冷。
張惠在的時候，只要她一瞪眼，一摔簾子，他也得乖乖把獠牙收起來。
她能勸住他的殺心，能幫他穩(wěn)住后方，能在他打了敗仗氣急敗壞時，給他端上一碗溫度剛好的熱湯。
如今她不在了。
他身邊只剩下一群只會磕頭如搗蒜的奴才，一群陽奉陰違的朝臣，還有幾個天天盼著他早死好騰出龍椅的逆子。
他其實心里比誰都明鏡似的，知道自已這兩年為何越來越瘋癲，為何動輒殺人見血。
不是因為病痛熬壞了腦子。
是因為無力。
這位從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開國皇帝，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已握不住這個天下了。
他咆哮，他摔砸，他殺人如麻，甚至做出那些令人發(fā)指的荒唐淫亂之舉……
就像是想要證明什么似的。
可如今。
他想清楚了，也看透了。
他沒有多余的時間和力氣再去發(fā)泄情緒了。
“惠娘啊……”
朱溫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把斷齒的桃木梳，聲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帶著一絲只有在這個空無一人的大殿里才敢流露的脆弱。
“朕……快熬不住了。”
一陣鉆心的絞痛突然從胸口傳來，朱溫猛地佝僂起身子，死死捂住胸膛，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嘶鳴。
好半晌，那陣痛楚才慢慢緩過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jié)裢噶死镆隆?/p>
他將銅鏡和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匣子，重新塞進暗格深處。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底的那一抹水光和脆弱已經(jīng)蕩然無存。
他知道自已時日無多。
正因為時日無多，他才必須趕在咽下最后一口氣之前，把河北那幫首鼠兩端的狗東西，連同太原那個黃口小兒，一起拖進地獄！
消息很快傳到了鎮(zhèn)州。
深州、冀州距鎮(zhèn)州不過數(shù)百里，兩萬梁軍就在家門口集結(jié)。
王镕若還看不出朱溫的意圖，那他這幾十年的諸侯就白當了。
“完了。”
王镕癱坐在書房的胡床上，手里的軍報差點滑落在地。
他的首席謀士李弘規(guī)面色鐵青，站在案前一言不發(fā)。
書房里安靜了好一陣子。窗外庭院中傳來烏鴉的叫聲，聒噪刺耳，像喪事上的鐃鈸。
王镕忽然開口了，聲音發(fā)虛：“弘規(guī)，你說……這事還有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
李弘規(guī)抬起頭，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大王想怎么轉(zhuǎn)圜？”
“孤……孤是說，能不能派人去洛陽解釋？就說喪禮上的事是誤會，晉使并非孤邀請的，是他們自已來的，孤根本不知情……”
他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后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因為他自已也知道，這些話連三歲小兒都騙不了。
李弘規(guī)沒有接話。
他轉(zhuǎn)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舊邸報，翻到其中一頁，放在王镕面前。
“大王請看。”
那是舊邸報，記錄的是魏博鎮(zhèn)覆滅的經(jīng)過。
王镕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
他不用細看。
這段往事他記得清清楚楚——當年魏博節(jié)度使羅紹威引朱溫入境“助剿牙兵叛亂”，朱溫答應(yīng)得痛快，進去之后就再也沒走。
十萬牙兵被殺得干干凈凈，魏博六州四十三縣從此并入大梁版圖。
李弘規(guī)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大王，羅紹威當年也想跟朱溫解釋。解釋的結(jié)果，大王看到了。”
“朱溫不是來聽解釋的。他是來吃人的。”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梁軍已在深州、冀州集結(jié)，距鎮(zhèn)州不過數(shù)百里。等他們踏進咱們的地界，再想跑就來不及了。”
王镕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軍報從他手中滑落，飄飄蕩蕩地落在地上，正面朝上，墨字觸目驚心。
“那……你說怎么辦？”
“聯(lián)絡(luò)王處直，一同向太原求援。”
李弘規(guī)一字一頓。
“除此之外，別無生路。”
王镕咬了咬牙。
他在梁、晉之間騎墻騎了這么多年，兩頭討好、兩頭下注，自以為左右逢源。
如今喪禮上的紕漏被梁使抓了個正著，朱溫的刀已經(jīng)架到了脖子上。
再騎墻，就是死。
可投了晉國，就能活嗎？
他想起了李克用——那個獨眼的沙陀老王。
當年李克用在世時，他王镕就是在梁、晉之間反復(fù)橫跳的。
李克用活著的時候尚且拿朱溫沒辦法，如今換了他那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兒子，真的靠得住？
但他已經(jīng)沒有別的選擇了。
朱溫的刀在脖子上，晉國的手伸過來——不管那只手是不是真心，他都得抓住。
溺水的人不挑救生的繩子。
“寫信！快寫信！”
當夜，兩封加急密信分別送出鎮(zhèn)州。
一封北上定州。
一封西入太原。
太原。
晉王府。
李存勖正在后院校場上與幾名親隨射柳。
這位年輕的晉王，身形矯健如獵豹，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沙陀貴族特有的英武之氣。
他挽弓如滿月，箭出如流星，三箭齊發(fā)，根根命中柳枝，引得校場上的侍衛(wèi)齊聲喝彩。
“大王神射！”
李存勖哈哈大笑，將長弓拋給身旁一個眉清目秀的伶人。
那伶人是他新近寵幸的戲子，跟在身旁寸步不離，此刻正笑嘻嘻地雙手接弓，殷勤得像條搖尾巴的狗。
一名親兵快步跑來，遞上一封蠟封密信。
“大王，鎮(zhèn)州急報！”
李存勖拆開密信，掃了兩眼。
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一把將伶人推到一邊，大步走入正堂，沉聲下令：
“傳李嗣源、周德威、符存審、李存璋——即刻來議事！”
不多時，晉王府正堂。
四名大將分坐兩側(cè)。
堂中氣氛凝得像鐵。
李存勖將王镕的求援信傳閱一圈，開門見山：“朱溫以‘防備劉守光’為名，在深州、冀州屯兵兩萬。王镕說，朱溫要吃掉鎮(zhèn)州。”
他環(huán)視全場。
“諸位怎么看？”
沉默了幾息。
周德威第一個開口。
這位須發(fā)花白的老將是李克用留下的頭號戰(zhàn)將，跟沙陀鐵騎打了一輩子仗，性子又臭又硬，說話從來不給任何人留面子——包括他面前這位年輕的晉王。
“大王，依末將看——不能去。”
周德威一巴掌拍在膝蓋上，粗嗓門在堂中嗡嗡作響。
“王镕那個軟骨頭，什么時候靠得住過？誰知道他是不是跟朱溫唱戲，故意拿一封假信把咱們騙出太原？”
“大王可還記得？當年先王在世時，王镕拍著胸脯說要跟咱們并肩抗梁。結(jié)果呢？朱溫大軍一壓過來，他立馬翻了臉，轉(zhuǎn)頭給朱溫上表稱臣！咱們的弟兄在前頭拿命去填，他王镕縮在城里連個屁都沒放！白白死了多少人！”
老將的聲音越來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來。
“這種人的話，末將一個字都不信！”
“萬一主力南下河北，朱溫在潞州方向突然發(fā)難——太原空了，咱們可就全完了！”
符存審當即附和：“周總管所言極是。不可不防。”
李嗣源一直沒有說話。
李存勖看向他：“阿兄，你以為呢？”
李嗣源抬起頭。
他沒有多說，只有五個字。
“鎮(zhèn)州丟不起。”
周德威眉頭一跳：“你倒是把話說明白。”
李嗣源站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輿圖前，伸手在鎮(zhèn)州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鎮(zhèn)州據(jù)太行東麓，扼河北咽喉。丟了鎮(zhèn)州，朱溫便可從東面繞過太行，斷我后路。太原三面受敵，死路一條。”
說完便轉(zhuǎn)身回到末席坐下，不再開口。
堂內(nèi)安靜了片刻。
周德威低頭沉思了一會兒，長長嘆了口氣：“你說得在理。”
李存勖一直端坐在主位上，冷冷地聽完所有人的爭論。
此刻，他霍然起身。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氣。
這種東西不是學(xué)來的，是從骨頭里長出來的。
“不用爭了。”
“河北是我爹拿命換來的。誰想丟，先問問我答不答應(yīng)。”
一句話，堂內(nèi)鴉雀無聲。
李存勖轉(zhuǎn)向周德威，語氣沉了下來。
“周叔。你即刻率兩萬馬步軍南下，屯于趙州。不必急戰(zhàn)，替我穩(wěn)住王镕——讓他別自已先崩了。”
“我隨后親率鐵騎趕到。”
周德威單膝跪地，抱拳領(lǐng)命。
“末將遵旨！”
洛陽。
朱溫的探子遍布天下。
太原晉軍調(diào)動的消息，沒過幾日便擺在了他的御案上。
“李存勖果然出兵了。”
朱溫靠在御榻上，蒼老的面容上浮起一絲嗜血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河北這盤棋，他布了三年。逼反王镕只是第一步，引李存勖率主力出太原，才是真正的目的。
只要晉軍主力離開太行山的庇護，進入河北平原——那就是大梁鐵騎的屠宰場。
隨后的朝會上。
朱溫拖著病體上殿，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下達了一道令整個中原為之震動的軍令。
“擢升寧國軍節(jié)度使王景仁為北面行營招討使。”
“韓勍為副使。”
“李思安為先鋒。”
“即日起——調(diào)龍驤、神捷兩軍，共計四萬精銳，北上河北！”
滿朝寂然。
殿上幾十名文武大臣，沒有一個人出聲。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聲音。
站在武班前列的幾名禁軍將領(lǐng)面色各異。
有人低下頭盯著自已的靴尖，有人不動聲色地與身旁的同僚交換了一個極短促的眼神。
龍驤軍的一名都指揮使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文班那邊更安靜。
幾名老臣垂著眼簾，像是入了定的泥菩薩，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只有戶部侍郎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四萬大軍北上，糧草軍餉的窟窿有多大，他比誰都清楚。
沒有人敢當面質(zhì)疑。
但每個人心里都在飛速地盤算同一件事——
洛陽空了。
朱溫一次性把兩支王牌全部壓上去。
擺明了——要在河北跟李存勖決一死戰(zhàn)。
散朝后，洛陽城南的一座冷清宅院里。
王景仁獨自站在庭中。
他手里攥著那道剛剛送到的任命詔書，薄薄一張黃麻紙，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但他握著它的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顫。
龍驤。神捷。
四萬人。
他在心里把這個數(shù)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仍覺得不太真實。
這么久了。
冷板凳坐了多時，白眼受了無數(shù)，洛陽城里的勛貴們連正眼都懶得給他一個，如今忽然把皇帝的命根子塞進他懷里。
天上掉餡餅？
王景仁活了四十多年，從來不信這個。
他太清楚朱溫為什么選他了。
沒有根基、沒有山頭、沒有舊部——一柄沒有刀鞘的刀，只有皇帝能握。
打贏了，功勞歸御座；打輸了，這柄刀往地上一摔，碎的是刀，不是握刀的手。
可還有一樁更要命的事。
龍驤、神捷的軍頭們，哪一個不是跟著朱溫從宣武軍殺出來的老骨頭？
他一個半路投過來的南人，憑什么指揮得動這幫驕兵悍卒？
到了戰(zhàn)場上，若是這幫人陽奉陰違、出工不出力——
王景仁慢慢閉上了眼。
庭院里的老槐樹投下一片斑駁的陰影，日光穿過葉縫落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幸好，他早有防備。
早前他讓王沖送往江南豫章的那封“家書”，算算日子，寧國軍那位劉節(jié)帥應(yīng)該早就看過了。
打贏了，他還是大梁的招討使；若是打輸了……
王景仁睜開眼，將詔書仔仔細細地折好，貼身收入懷中。
他轉(zhuǎn)身走進內(nèi)堂，喚來了自已僅有的幾名親隨。
“收拾行裝。即日啟程，去軍營點兵。”
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跟了他多年的老親隨注意到，自家將軍的右手始終按在腰間那柄不離身的橫刀上。
指節(jié)發(fā)白。
很快，梁、晉兩國開始大舉征召民夫，調(diào)集糧草。
一場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皇宮以北，郢王府。
深夜。
朱友珪將密室的門關(guān)得嚴嚴實實。
室內(nèi)只點了一盞油燈，燈焰昏黃，把他那張粗獷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三弟。”
朱友珪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語調(diào)中有一股幾乎按捺不住的亢奮。
他的雙手撐在案上，十根手指不自覺地來回搓摩著案面，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你聽到今日朝會上的消息了嗎？”
對面坐著的是均王朱友貞。
此刻他坐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半張臉隱在黑暗中，讓人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朱友貞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龍驤、神捷北調(diào)。洛陽空了。”
他抬起眼，聲音淡得像白開水。
“二哥的意思，我明白。”
朱友珪的身子猛地前傾，眼底燒著一團瘋狂的火。
“機會來了！”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但語速越來越快，像一壺燒到臨界點的沸水。
“父皇身邊只剩控鶴軍，可韓勍這次也被調(diào)去河北當副使了——洛陽禁軍群龍無首！只要我拉攏幾個控鶴軍的都將——”
“二哥。”
朱友貞放下茶盞。
瓷盞碰到桌面，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嗒”。
在寂靜的密室里，這一聲卻響得像敲鐘。
朱友珪的話頭被這一聲硬生生截斷了。
朱友貞從陰影中微微傾出身子。
燈光終于照到了他的臉——那張白凈斯文的臉上，沒有興奮，沒有緊張，只有一種令人后背發(fā)涼的平靜。
“二哥，咱們上次在密室里既然定下了那樁大事，就該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
“你覺得父皇是老糊涂了？”
朱友珪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朱友貞慢條斯理地說道：“父皇行事向來膽大心細。他調(diào)走龍驤、神捷，未必沒有留后手。你我看得到的漏洞，父皇難道看不到？”
“萬一這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綻，引咱們往里跳呢？”
密室里安靜了下來。
油燈的火苗被某處漏進來的穿堂風(fēng)吹得一顫。
朱友珪臉上的狂熱之色，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他不是蠢人。
恰恰相反，能在朱溫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天的人，沒有一個是蠢人。
三弟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得他從頭涼到腳跟。
朱友貞站起身，走到二哥身旁。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友珪的肩膀。
那只手白凈修長，保養(yǎng)得極好，不像一個皇子的手，倒像一個書生的手。
但這只書生的手，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卻不輕。
“二哥。”
朱友貞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在說一樁與自已無關(guān)的事。
“機會只有一次。動手就不能失手。”
“失手，就是族誅。”
“再等等。等河北那邊打出結(jié)果來，等父皇的注意力徹底被戰(zhàn)事拴住，等他的精力再耗一耗、身子再垮一垮。”
“韓勍在前頭打完仗，總要回京復(fù)命的。”
“到那時候——才是咱們真正的機會。”
朱友珪沉默了很久。
密室里只有油燈燃燒時發(fā)出的細微嗤嗤聲。
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再等等。”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內(nèi)心卻早已掀起波濤。
像是一個人把一柄已經(jīng)拔出半截的刀，硬生生塞回了刀鞘。
刀鋒與鞘口摩擦的聲音，只有他自已聽得到。
千里之外。
江南。
豫章郡。
贛江上的纖夫號子從清晨一直喊到入夜，從未斷絕。
碼頭上，一批批糧草、軍械正分批裝船，沿水路運往吉州與鄂州。
押運的官吏來回穿梭，手里攥著簿冊，一箱一箱地清點數(shù)目，嘴里念念有詞。
西山深處的火藥工坊晝夜不息。
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匠人正蹲在研磨臺前，雙手極穩(wěn)地將改良后的火藥一勺勺灌入陶罐。
他的額頭上汗珠不斷地往下滾——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已手里這個東西稍有差池，方圓十丈內(nèi)的人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他身旁蹲著一個年輕學(xué)徒，大氣不敢出，瞪圓了眼睛盯著師傅的每一個動作。
軍器監(jiān)的爐火徹夜不熄。
陸路上，一隊隊輜重車馬在“玄山都”騎兵的護衛(wèi)下，沿著新修的驛道向南推進。
車轍碾過泥土，留下兩道深深的印痕。
驛道旁的田埂上，一個挑著空糞桶的老農(nóng)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這支望不到頭的車隊從自已面前碾過。
車輪揚起的灰土撲了他一臉，他也沒躲。
老農(nóng)抹了把臉上的灰，瞇著眼看了看車隊上飄著的旗幟。
他不識字，但那面旗他認得——去年村口貼過告示，里正說那是劉節(jié)帥的旗。
老農(nóng)的大兒子去年應(yīng)募去修驛道了。
走的時候里正說得明白，管飯，給工錢，修完了就放人回來。
這話擱在從前，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早些年換了幾茬節(jié)度使，哪個不是抓了壯丁就往死里使？
他爹當年被拉去給前頭那個姓鐘的修城墻，一去就再沒回來，連尸首都沒見著。
可這兩年……確實不一樣了。
去年秋糧，里正來收的稅比前年又少了一成。
村東頭的王寡婦家免了徭役，說是劉節(jié)帥有令，孤寡之戶不征。
隔壁村有個后生去從了軍，年底托人捎回來兩貫沉甸甸的銅錢和半匹粗布，說是軍中按月給餉，不曾克扣。
老農(nóng)把糞桶換了個肩，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兒子走了多時了，也不知道驛道修完了沒有。
“回來也好，留下給劉節(jié)帥做事也好。”
老農(nóng)嘟囔了一句，聲音被風(fēng)吹散了。
“總歸比從前強。”
他彎著腰沿著田埂慢慢走遠了。
背影又瘦又小，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但他的腳步不算太沉。
因為扁擔兩頭的糞桶雖空，他心里那個名為“盼頭”的窟窿，卻在亂世里頭一回被填上了。
老農(nóng)不懂什么是天下大勢，更不知道就在他踩過這道車轍的同一時刻——北方的洛陽宮里正醞釀著弒父的刀光，河北的平原上正集結(jié)著數(shù)萬赴死的鐵騎。
他只知道，地里的莊稼還得種，日子終于能往下過了。
千載之下，史官的筆墨或許永遠不會留下這個江南老農(nóng)的名字。
但正是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個不再沉重的腳步，無聲無息地踩實了一個足以掀翻整個舊時代的新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