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鄉?”
豫章節度使府,內衙書房。
劉靖手里捏著鎮撫司剛送來的密報,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落在北墻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上。
他的視線在河北道的位置停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
柏鄉。
這個地名像一根鈍釘子,不深不淺地楔在記憶里,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他隱約記得這兩個字跟一場大仗有關——
好像是梁軍?好像……敗了?敗得很慘?
可具體是怎么敗的、誰領的兵、什么時候打的,全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
穿越六年了。
前世在信息大爆炸的年代里泡了二十幾年,每天刷手機、看視頻、翻史料,海量的知識碎片像潮水一樣灌進腦子。
真正要命的大事——比如朱溫篡唐、李存勖滅梁——那自然刻在骨子里。
可那些邊邊角角的戰役、地名、年份,六年不用,早就被大腦掃進了犄角旮旯,落滿了灰。
劉靖揉了揉眉心,將密報折好,塞進袖中。
想不起來。但那種隱隱的不安感,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
他在心里給自已記了一筆:回頭讓鎮撫司的人盯緊北方,尤其是河北方向——梁軍若有大規模調動,第一時間報來。
不管柏鄉那邊會出什么事,有一條鐵律他穿越六年從未動搖過:北方打得越慘烈,他在南邊的窗口期就越長。
時間不等人。
眼下,他有更要緊的事情做。
走出內衙書房,紫錐馬早已在廊下候著。
這匹神駿嘶鳴了一聲,鼻息噴出兩道白霧。
劉靖翻身上馬,三百名玄山都牙兵轟然列陣,甲片碰撞出沉悶的金屬聲響,簇擁著他直奔城外大營。
……
帥帳內,將星云集。
除了正釘在萍鄉、像顆鐵釘子般死死楔在湖南馬殷眼皮底下的莊三兒,其余核心老將悉數到場。
季仲站在沙盤左側,面色沉穩,右臂上去年建昌隘口留下的刀疤從袖口里露出半截,泛著暗紅。
劉楚抱臂立于他身后,這位鎮南軍降將如今已被寧國軍的體制徹底“消化”,眼神里再沒有了初降時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歸屬感。
柴根兒最好認——帳中塊頭最大的那個就是他,虎背熊腰,往那兒一戳跟半堵墻似的,腰間那柄八棱骨朵被他擦得锃亮,恨不得立刻掄上戰場。
病秧子倚在帳柱旁,瘦得跟竹竿一樣,面色蒼白,一副隨時要咽氣的模樣。
劉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逐一掃過,最后落在了兩張相對生疏的面孔上。
一個是康博。
這兩三年來,劉靖一直把他按在歙州大會山,一邊死磕淮南方向的防線,一邊啃那些枯燥到令人發指的兵書戰策。
康博天賦極高,是劉靖心目中最有可能蛻變成真正帥才的苗子——不是沖鋒陷陣的猛將,而是能統攬全局、調度萬軍的大將之材。
但兵書讀得再爛熟,沒有真刀真槍的淬煉,就跟趙括一個德行。
這把好刀,是時候拿湖南的骨頭來開刃了。
另一個是龐觀。
牛尾兒戰死后,山敢軍都指揮副使的位子空了出來。
龐觀是從尸山血海里一步一個腳印爬上來的老人,也是歙州起家時便入了伍的元從。
論個人勇武,他拍馬也趕不上柴根兒和已故的牛尾兒。
但他有一絕——穩。
此人粗中有細,布陣嚴謹得像老木匠榫卯接縫,從不冒進,也極少犯錯。
去歲在講武堂深造,硬是把那套阿拉伯數字和沙盤推演啃了個通透,從一群大字不識的悍卒里脫穎而出。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亂世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命,缺的是給泥腿子一個出頭的機會。
劉靖辦講武堂、開制科,就是要把這些被時代埋沒的種子一顆一顆刨出來。
前世讀史書時,劉靖總覺得不可思議。
為什么漢高祖劉邦的沛縣老鄉里,隨便拉出來就是蕭何、樊噲、周勃這種千古人杰?
為什么唐太宗李世民的天策府里將星璀璨?
為什么朱元璋一個要飯的開局,回老家隨便招募的“淮西二十四將”,個個都是能橫掃天下的絕頂統帥?
難道真的是真龍天子自帶星宿下凡的運氣?
直到他自已在這個亂世里摸爬滾打了六年,坐到了節度使的位子上,他才真正看透了史書背后的真相。
根本沒有什么星宿下凡,也不是他們運氣好。
天下之大,億兆黎民,從來都不缺絕頂的天才。
缺的,只是一個砸碎門閥階層的天花板、讓泥腿子也能憑軍功和腦子往上爬的通道。
在階層固化的太平盛世,龐觀這樣心思縝密的人,最多只能在鄉下當個精打細算的賬房。
柴根兒這樣的猛士,大概率會因為打架斗毆死在縣衙的死牢里。
是舊秩序的崩塌給了他們掙脫泥潭的契機。
李世民給了機會,于是有了凌煙閣二十四功臣;朱元璋給了機會,于是有了淮西勛貴。
而現在,劉靖要做的,就是親手打造一個能讓這些底層草根兌現天賦的熔爐。
時勢造英雄,而他,要造這個時勢。
“見過節帥!”
眾將齊齊抱拳,甲片摩擦聲整齊劃一。
劉靖點了點頭,沒有寒暄,龍行虎步地徑直走到帥帳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山川起伏,城池星羅棋布——正是馬殷治下的湖南全境。
這座沙盤是鎮撫司用命填出來的。
數十名密探扎根湖南各州各縣,有的扮作販鹽的行商,有的混進了馬殷的軍營當伙夫,有的甚至搭上了潭州官妓的線,從床笫之間套出軍機。
情報源源不斷地匯聚到豫章,經過篩選、比對、核實,最終落在了這座沙盤上。
此刻,沙盤上不僅山川河流、城鎮村落纖毫畢現,就連馬殷麾下各部兵馬的駐扎地、糧草囤積點,都插著代表敵我態勢的紅黑小旗。
打仗打的就是信息差。
劉靖雙手撐在沙盤邊沿,抬起頭,目光如刀掃過眾人。
沒有廢話。
他一把拔出腰間橫刀,“鏘”的一聲拍在沙盤木框上,帳內瞬間落針可聞。
“此次攻楚,寧國軍兵分三路,直插湖南腹心!”
刀尖重重抵在沙盤北面的一座重鎮上——岳州。
“北路軍!由康博統帥。率你本部火熾軍,龐觀的山敢軍,再會合甘寧麾下水師,自鄂州強行破境,直逼岳州!”
“末將領命!”
康博猛地跨出一步,雙拳抱得骨節泛白,聲音洪亮如洪鐘。
他的眼底壓著一團灼熱的火——憋了兩三年的紙上功夫,終于等到了拉出來見真章的時候。
刀鋒一轉,指向西面。
“西路軍!莊三兒統帥,率本部風旭軍及鎮南軍左廂軍,自袁州萍鄉入境,直插潭州!風旭軍主力和鎮南軍左廂已在入冬前陸續南調到位,莊三兒在萍鄉屯了大半年,兵馬早已湊齊。”
莊三兒不在,劉楚上前一步,大聲代為應諾:“末將代莊將軍領命!”
刀鋒再轉,落在南面。
“南路軍!季仲統帥,率本部林霄軍及鎮南軍右廂軍,從南線兜底,封死馬殷的退路!”
“末將領命!”季仲目光灼灼。
三道軍令砸下來,帥帳里的空氣都跟著燙了起來。
柴根兒有些羨慕的看了眼龐觀,他自然也去過講武堂進修,只是奈何學習太差。
掰著手指頭算,對著牛皮本子抄,晚上點著油燈背——可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就是記不住。
考核的時候,他的卷子被先生拿出來當反面教材,全堂哄笑。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個沉默的龐觀——這個悶性子,據說在講武堂的沙盤推演里拿了頭名。
劉靖沒理他,目光掃過沙盤全局,心里卻在默默盤算著自已的家底。
六年前在歙州起事那會兒,他手底下攏共三千殘兵、一座山城。
如今呢?
玄山都重甲牙兵三千,那是命根子,輕易不動。
風、林、火、山四軍擴編至各一萬二千人,四萬八千嫡系精銳。
鎮南軍當初收編三萬,汰去老弱病殘、遣散了一批不愿從軍的本地丁壯,又分流了數千人補入各州守備,最終錘煉出一萬八千堪戰之卒。
江州秦裴軍一萬五千,兩支水師合計八千。
九萬二。
六年時間,從三千到九萬二。
這個家底,放在五代南方諸侯里,已經稱得上一方豪強了——馬殷的武安軍滿打滿算也就八萬,真正的精銳吃人軍,只有三萬,余者皆是近些年招募的鄉勇。
錢镠號稱錢十萬,但那十萬大軍的水分比豆腐還多。
劉隱、王審知偏居福建、兩廣,這兩地本就人口稀少,且耕地更少,無法供養太多的兵力。
至于虔州的盧光稠……提都不用提。
當然,他還沒狂妄到把家底全壓上去。歙州大會山留了萬余人鎮守,那是老巢,丟不得。
江州秦裴的一萬五千人紋絲未動,那是留著看家的——北邊的廣陵徐溫、東邊的杭州錢镠,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劉靖收回思緒,手指重重地點在沙盤上“岳州”二字上,目光投向康博,語氣陡然凝重了幾分。
“三路大軍加上嶺南劉隱的偏師,四面合圍。但諸位聽好了——此戰的重中之重,在北路!”
他用刀尖在岳州周圍畫了一個圈。
“岳州毗鄰鄂州、朗州與荊湖,即是三戰之地,又是馬殷的北大門。此處不僅要防我寧國軍,還要防淮南的徐溫、荊南那條賴皮狗高季興、以及朗州的雷彥恭。四面受敵之下,馬殷在岳州屯了重兵,足足五萬!”
帳內幾名將領倒吸一口涼氣。
劉靖的聲音更沉了:“這五萬人里頭,有兩萬‘吃人軍’。”
“吃人軍”三個字一出口,帳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分。
在場的將領,不少人都在萍鄉之戰后見過武安軍的“杰作”——烹食孩童、凌辱婦女、以人骨為柴、以人肉為糧。
那不是軍隊,那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
這幫畜生打仗不講章法,但悍不畏死,嗜血如狂,一旦被逼入絕境,爆發出來的血性比正規軍更難纏。
“康博。”
劉靖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的擔子最重。北路軍不僅要穩步推進,碾碎岳州防線,還要時刻提防兩件事——第一,馬殷隨時可能從潭州抽調兵力反撲;第二,高季興那個賴子和淮南的徐溫,未必不會在背后捅刀子。”
他冷笑了一聲,補了一句。“去年派往荊南的使者被高季興那條賴皮狗扣了三個月,最后空手趕回來。那廝嘴上答應得痛快,轉頭就跟馬殷暗通款曲,兩頭吃、兩頭占。這種人,指望他出兵?不在背后捅刀子就算燒高香了。”
他頓了頓,刀尖在沙盤上輕輕一劃,從鄂州到岳州之間拉出一條線。
“所以我給你配了水師。甘寧的戰棹營會封鎖洞庭湖口,斷絕荊南水路。但陸路上的變數,你自已盯著。”
康博深吸了一口氣。
“節帥放心!末將在大會山蹲了三年,兵書翻爛了七八本,就等這一天!”
他猛地抬起頭,眼底殺機畢露。
“任他什么吃人軍,撞上咱寧國軍的火炮和陌刀陣,末將管教他有來無回!”
“節帥。”
一直沉默的龐觀忽然開口了。
帳內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這個沉默寡言的山敢軍副使從進帳起就沒吭過一聲,跟塊樁子似的杵在角落里,存在感幾乎為零。
龐觀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像是在腦子里把每個字都稱過了分量才放出來。
“末將有一事想請教。”
他走到沙盤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鄂州到岳州之間的長江水道上劃了一條線。
“北路軍若是走鄂州入境,糧道便需經過武昌段的長江水道。從去年講武堂推演時的沙盤來看——”
龐觀頓了頓,目光落在荊南的方位上。
“高季興在荊南屯了至少七十條輕舸。這些船吃水淺、速度快,適合在江面上打一把就走。他若不正面攔截,只派小股水賊沿途襲擾糧船——”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下去。
“末將算過。北路軍兩萬四千人加四千水師,每日耗糧約六百石。一次襲擾截去兩三條糧船,約損百余石。連截五次——”
最后一根手指扣下。
“全軍斷糧。”
帳內安靜了一瞬。
柴根兒的笑聲凝在了嘴邊。
康博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
季仲盯著沙盤上荊南的位置,目光變得凝重。
就連一直倚在帳柱上的病秧子,都微微睜開了眼,多看了龐觀一眼。
劉靖的目光落在龐觀身上,停了兩息。
“所以我才給北路配了水師。”
劉靖說,語氣平淡。
“甘寧的戰棹營會封鎖洞庭湖口,斷絕荊南水路。”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種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贊許。
“但你能想到糧道這一層,不錯。”
龐觀抱拳低頭,沒有多說,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他從頭到尾就說了這么一段話。
但帳內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劉靖按住康博的肩膀,目光深沉。
“光有血氣不夠。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你是帥,不是將。帥的本事,不在于砍幾顆人頭,而在于——”
他伸手在沙盤上一劃,從岳州、潭州到荊南,三個方向同時標出。
“把所有變數都算在前頭。”
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掃了龐觀一眼。
“龐觀方才說的那些,你回去之后好好琢磨。北路軍的糧道,不能光指望水師,你自已也要有后手。每日行軍扎營,第一件事不是挖戰壕,是算糧。糧算不清楚,仗沒法打。”
康博重重點頭,心里暗暗記下了這個名字——龐觀。
這個悶性子,有點東西。
“末將明白!”
他心里透亮——正因為北路軍是這盤棋里最兇險的一路,節帥才不惜血本,一口氣砸下火熾、山敢兩個主力軍,外加甘寧那幫水上閻王。
這份信任,比什么賞賜都重。
一旁的季仲盯著沙盤上虔州的方位,眉頭微挑,忍不住開口:“節帥,末將有一事不明。虔州盧光稠不是早先便與我寧國軍遞了結盟的帖子么?此番伐楚,他作何打算?”
劉靖嘴角勾起一抹冷弧,隨手將插在虔州位置上的一面小紅旗拔出來,在指尖轉了兩圈。
“盧光稠那老狐貍,嘴上答應得好聽,骨子里卻搖擺不定。況且虔州兵少將寡,滿打滿算拉出一萬戰兵就頂了天了。這等規模,于大局無甚影響。”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下來,淡得像在說一樁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若老實出兵,那自然最好,權當多個搖旗的幫閑。他若不出——”
劉靖冷笑一聲。
“待推平了湖南,正好有個現成的由頭,回頭收拾他。”
“哈哈哈哈!也是!”
帥帳內頓時爆出一陣哄笑。
柴根兒笑得最響,虎背一抖一抖的,差點把身旁的龐觀撞了個趔趄。
在這幫跟著劉靖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悍將眼里,小小一個虔州,真算不上什么菜。
若非節帥這兩年一直壓著不讓輕動,早在攻打撫州危全諷的時候,他們就順手南下,把盧光稠那老烏龜連殼一起砸了。
劉靖沒有理會眾將的笑鬧。
他收起橫刀,目光重新落回沙盤,開始逐一交代各路軍的行軍時間、糧道節點與前后策應。
每一條行軍路線都被他拆成三段,每一段都標注了扎營地、補給站和可能遭遇伏擊的隘口。
他甚至精確到了每一路大軍每日應當行進的里程——北路康博走水路,日程以潮汐和風向為準。
西路莊三兒走山路,日程以翻越羅霄山各隘口的山勢高低和地勢險易為準。
南路季仲走贛南丘陵,日程最從容,但要防備虔州方向可能的變數。
眾將一面聽一面在各自的牛皮本子上用炭筆記錄。
這是講武堂養成的習慣——劉靖要求所有中高級將領必須學會用阿拉伯數字做行軍筆記,哪怕畫得歪七扭八也比光靠腦子記要強。
柴根兒的本子上全是鬼畫符,但他記得極認真,舌頭從嘴角探出半截,像個剛學寫字的蒙童。
待到最后一條軍令交代完畢,劉靖合上橫刀歸鞘,沉聲道:\"散了。各回各營,準備開拔。\"
眾將齊聲應諾,鐵靴踩在地上的聲音像一陣急雨,魚貫而出。
柴根兒走在最后頭,經過龐觀身邊時,下意識地側了側身,給他讓了半步。
帳簾落下。
帥帳重新安靜下來。
穿堂風從帳簾的縫隙里鉆進來,吹得沙盤上那些代表敵我態勢的紅黑小旗微微搖晃。
陽光透過帳頂的縫隙落下一道斜長的光柱,正好切在沙盤的南端——虔州的位置上。
劉靖獨自站在沙盤前,沒有立刻走。
他的目光從岳州出發,沿著洞庭湖畔的水道一路向南,經潭州、衡州,翻過羅霄山脈回到袁州,再順著贛江向南,掠過吉州的莽莽群山,最后落在沙盤最南端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虔州。
方才他隨手拔出的那面小紅旗,孤零零地倒在沙盤邊緣的木框外頭。半截旗桿搭在框沿上,紅色的三角旗面朝下垂著,像一只被風吹落的枯葉。
在場將領們哄笑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這面旗子。
它太小了。
在這座堆滿了大軍調度標記、糧道箭頭和城池模型的巨大沙盤上,虔州那面小旗就像一粒不小心掉進棋盤縫隙里的瓜子殼——有它沒它,絲毫不影響這盤棋的走向。
劉靖盯著那面小旗看了兩息。
他彎下腰,伸手撿了起來。
旗面上的紅色染料已經有些褪了,邊角毛糙,顯然是鎮撫司的文吏們用邊角料裁出來的。
劉靖將旗面上沾的灰塵輕輕彈掉,然后將它重新插回了沙盤上虔州的位置。
力道不重,但穩穩當當。
他盯著那面重新豎起的小紅旗又看了一眼。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近乎無意識的表情。
像一個棋手將一枚被自已不小心碰落的棋子重新擺回棋盤上時的那種神態。
不是因為這枚棋子有多重要,而是因為——它本來就應該在那里。
棋盤上的每一枚棋子,都有它的位置。
不到收官,誰都不是棄子。
他轉身走出了帥帳。
帳外,初春的陽光正好。
大營里操練的號子聲此起彼伏,鐵甲在日光下閃著冷厲的光芒。
數百面“劉”字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被陽光打透,紅色的絲線像血管一樣在風里鼓脹。
劉靖翻身上馬,紫錐馬打了個響鼻。
三百玄山都牙兵默契地合攏陣形,將他護在中間,鐵流般地向豫章城的方向駛去。
馬蹄聲漸漸遠了。
帥帳里,那座巨大的沙盤沉默地占據著中央的位置。
紅黑小旗在穿堂風里輕輕搖晃。
岳州的旗子最大,潭州的次之,袁州、吉州、江州的旗子整齊排列。
唯有南端那面小小的虔州旗,孤零零地豎在角落里,被所有大旗的影子籠罩著。
它在風里微微顫動。
而數百里之遙的虔州——
……